来龙去脉不过两句话便说清楚,骆先生听得还是目瞪口呆。
“你说你男扮女装去了勾栏瓦舍之地当账房先生??”
陈棠玉认真纠正道:“准确地说,是在账房打杂,不过我相信,如果我接着再干半年,肯定能胜任二账房一职。”
骆先生不知道还能说些什么。
对陈棠玉的钦佩之余,他眼中后知后觉燃起怒火,“这个刘台明,这次回去不好好告他一状,我都不姓骆!大将军三令五申,不许外戚打着他的旗子在外生事,没想到他竟敢在眼皮子底下强抢民女?真当我们吃素的不成?”
尤其是,竟然打到了未来少夫人的头上,他怕是忘了周家军的铁律可不分什么内外人,犯了错都要受罚!
这次,骆先生长揖到底,“这一礼,是代我家将军赔的,还请何娘子和小娘子务必收下,你们放心,我一回去便禀报此事,给各位百姓造成的损害,也会如数赔偿。”
至于谁赔,当然是刘台明那个拎不清的家伙!
“还有小娘子方才说的那位芳娘,我们会立刻施救的。”
陈棠玉轻轻呼出口气来,不知是对他还是对自己道:“如此我便放心了。”
骆先生生怕她们反悔,立刻道:“如果何娘子和小娘子没有其他要求,某便先告辞了,还要尽快回去复命,也好将婚事早点提上日程。”
本来,提亲这种事,是要媒婆先上门的。
可周家情况特殊,而骆先生刚好和未来的少夫人有过一面之缘,且对周家的事尽数了解,由他先来探探口风再合适不过。
但后面的就需要媒婆和保人来做了。
陈棠玉点头,目送对方带着士兵,风风火火地离开。
直到小院再次恢复安静,刚刚发生的一切都显得不那么真实。
阿宴拉着何芳筹的手,问了一个问题,她说:“姨妈,嫁了人,阿姐是不是就不能和我们住在一起了?”
何芳筹犹豫着点头,蹲下身,与她平视,“阿宴放心,姨妈一定会照顾好你的。”
可是阿宴只想哭,因为她只想和阿姐在一起,阿姐在哪,阿宴就在哪。
小小的她不知道,情况或许更糟糕,因为周家不同于小门小户,进了他家的门,以后再想见陈棠玉一面,恐怕都很难了。
何芳筹摸着她被泪打湿的脸蛋,不忍告诉她这个残忍的事实。
谁知,陈棠玉却一改往日的温和,冷冷道:“阿宴,站好。”
倚在何芳筹怀里的阿宴像是被吓了一跳,眼泪都不自主地停止,身体下意识站直,怯怯地看向阿姐。
以往,只有在她不好好学字的时候,阿姐才会这么凶。
阿宴很怕,但依然乖乖地站好。
陈棠玉:“陈菡玉,你已经八岁了,不是小孩子了,总有一天,所有人都会离开你,到时候你也这样哭哭啼啼,软弱不堪吗?我是怎么教你的?你现在复述给我听。”
阿宴瘪着嘴,抽抽噎噎道:“我错了阿姐……要勇敢,要坚强,就算全家只剩下我一个人,也要努力活下去。”
陈棠玉厉声道:“那你现在做到了吗?”
阿宴被吓得抽气,打起嗝来,何芳筹看不下去,想要打断,却被陈棠玉用眼神阻止。
“我错了阿姐嗝儿,你别不要我嗝儿,我一定会勇敢嗝儿。”小小的人儿连打嗝都控制不住,却不敢再涌出一滴泪,她用小手用力抹去脸上的泪,乞求般地望向陈棠玉。
谁也不知道,陈棠玉在那一刻,心脏疼得差点站不住。
八年前,当她把这个小小的生命抱入怀中时,那种来自同一生命源的联结忽然出现,强烈到她难以忽略。
两年前,阿娘去世前,陈棠玉在她的病榻前发誓,一定将妹妹照顾好,绝不会抛下她。
是她食言在先。
姐妹间的默契就是这样奇妙,当她此刻的眼神递过去的瞬间,阿宴忽然跑起来,陈棠玉顺势矮身,将奔过来的小身体紧紧抱入怀里。
她说:“对不起,阿宴。”
阿宴不再哭,这一次她的小手用力抹过陈棠玉的眼角,“阿姐放心,我会照顾好姨妈姨夫,还有涔涔阿姐和金保弟弟的。”
另一边,涔涔不知何时站到何芳筹身侧,牵起阿娘的手,眼中再也没有对姨姊妹的一丝芥蒂,只有湿漉漉的光。
“阿娘……”
何芳筹顺势将她搂进怀里。
涔涔想,还能被阿娘抱着,真好啊。
阿昭姐姐和阿宴妹妹,肯定也愿意用一切,来换取大姨妈的怀抱。
……
陈棠玉他们谁也没想到,关于周家的事,反应最激烈的竟是姨夫岳鸿昌。
那日晚间,得知发生了什么的岳鸿昌,静默一瞬后,忽然开始捶打双腿,她们四个人才勉强将人按住。
一个大男人,忽然哭了出来。
“是我没用,我没用啊……我没让妻子和孩子们过上好日子,到头来,还要拖累外甥女,我这条命留着还做什么呢?让我去死吧……”
此言此景,没人会不动容。
包括周家留在岳家的两个暗卫。
一开始只抱着,好不容易得来的“天命之人”,可不能有任何闪失的想法,闻听棠玉训妹,再到鸿昌不愿苟活,直至她们进入四方城后的桩桩件件,无不说明,这是个重情重义且极为聪慧的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