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北,将军府书房。
戌时已过,这里依旧一片灯火通明。
城南暗卫的鸽子方才来过,桌上的纸笺静静打开,堂中几人皆有些默然。
主位的男子身材魁梧,一张国字脸上浓眉肃目,透着上位者的威严,和征战沙场的血气。
唯一站着的,是留着山羊胡的青年男人。
没了在百姓前的温润模样,他素衣而立,表情恭谨又庄重。
“属下以为,这黄纸……也并非空穴来风,不是末将妄言,那等世家贵族,生养出的的女儿也就是这般了。”
周成严哼了一声,淡声道:“你见过几个世家贵女,就在这里大放厥词?礼仪教养不过是最基本的东西,家国权益,才是她们真正的厉害之处。”
骆先生不敢再言,冲旁边几个偷偷翻白眼——没良心的货们,都不帮他说句话!
他也知道世家女有世家女的好处,问题是没有八字这么硬的啊,再说了,就是真有,人家也不愿意将女儿嫁过来啊!
好在,周成严再次开口道:“品性——勉强能入眼吧,只是委屈了我家承吉。”
骆先生在心底偷偷反驳了句,不只品性,那容貌更是一等一的,可不算委屈了。
毕竟,他们少将军现在躺在床上,不能动不能言,和活死人也差不多。
唉,天妒英才。
好容易劝住岳鸿昌,陈棠玉却不敢掉以轻心,她反复叮嘱何芳筹,最近一定要将人看好,这种事也不是没见过,背着家人偷偷寻了短见,哭都哭不出来。
她相信,以姨夫的品性,只是一时钻了牛角尖,定会想开的。
更好的消息是,第二日,周家的大夫便上门了。
不仅带来上好的金疮药,还带来更有效的方子。
对方直言,这条腿还有救,只是以后走起路来微跛,没法跑跳罢了。
陈棠玉当场便对岳鸿昌道:“姨夫,听说波斯的宝石,琉球的香料,西夏的皮毛都是一绝,阿昭也想见识见识,等你好后,可否为阿昭寻来?”
这些,岳家没有,但周家怎会没有。
她这么说,不过是想减轻男人的愧疚。
众人心知肚明,却都附和连连。
孩子们更是起哄道:“我也要,我要各国的糖果!听说外邦有种糖是黑色的,还会流浆,可甜了!”
“那我要最好看的布匹,能发光的那种!”
“好好好,等你们爹爹、姨夫好了,这些都有,让他给你们去寻,寻不到不许回来!”
岳鸿昌眼含热泪说不出话,眼里的光却一点点亮了起来。
陈棠玉还将孩子们能读书的好消息告诉了他。
“咱们是良家子,万一金保以后中个进士回来,你们可就是进士老爷的爹妈了!”
将何芳筹和岳鸿昌哄得脸蛋发红,哭笑不得。
陈棠玉完全不在意周家人是否在场,只有出得西次间的门后,脸上的笑容才缓缓收起。
这次随大夫来的不是骆先生,而是一位管家。
她冲年长的老管家轻轻欠身,后者以不符合年纪的敏捷身手躲过,“受不起受不起,小娘子快请起。”
“老丈,烦请帮我带个话,陈棠玉谢过周家。”
这一声谢,她怀着万分诚挚。
在她心底,姨妈和姨夫没有丝毫芥蒂接纳她和阿宴的那一刻,他们就是她唯一的亲人了。
老管家点头。
只是陈棠玉没想到,周家的速度如此之快,这天晚上,就为她带来另一个好消息!
“小娘子,奴婢是老夫人身边伺候的,您叫我宝珞便好,这么晚上门打扰,是有急事与您说。”
来人穿一袭烟青色绸裙,头上的素簪都是金的,一说话,眼睛便自带笑意,颊边还有两个梨涡。
陈棠玉瞧着瞧着,脸开始发红,手脚都不知往哪放,倒把宝珞真的逗笑了。
“小娘子何故紧张?您以后是咱们的少夫人,大家只有尊敬您的份儿。”
陈棠玉不好意思地挠头,“你长得太好看了。”
“噗嗤!”宝珞笑得见牙不见眼,打心底里对这个未来的少夫人多了分喜爱。
终于说起正事,宝珞不废话,将老夫人的交代一一告知。
“那位芳娘娘子,受的伤不轻,咱们的人赶去时,她就剩一口气在,真是天爷保佑,好在照顾少将军的几位名医都还在府中,立刻医治,抢了条命回来呢!大夫还说,再晚一步,神仙没救!”
这姑娘也不知有什么魔力,说话和说书似的,听得陈棠玉一颗心七上八下,一直听到芳娘安然,才长长舒出一口气来。
宝珞继续道:“老夫人知道小娘子挂心,特吩咐婢子跑一趟,还说,您家还有病人,地方也不大,索性将人留在府中治疗,等您进府了就能见到,保管还您一个囫囵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