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走前,宝珞留下一个托盘,上面整整齐齐码着三排银元宝,每个都是一两重,还留下话来:“婚期未定,老夫人怕小娘子家有什么困难不好意思开口,特地让管家兑了小银锭子,你们先用着,用完了婢子再送来!”
何芳筹坐立难安,刚要说些什么,被陈棠玉制止。
她看了眼托盘,面容沉静地道谢:“还请姑娘回去代为致谢,陈棠玉多谢老夫人关心,劳烦她老人家还要为我们考虑……”
宝珞喜欢她的落落大方,忍不住提点一句:“咱家老夫人最大,连大将军都得听她老人家的,大少爷自幼随她长大,感情不是一般人能比,小娘子无需客气。”
陈棠玉再次道谢,亲自将对方送到门外,目送她离开。
回到屋中,厅堂里只剩下姨妈一个人,正坐在桌边,对着那沉甸甸的漆红色托盘发呆。
“姨妈。”陈棠玉轻轻唤了一声。
何芳筹回神,笑容间满是苦涩,“人送走了?”
陈棠玉点头,同她坐在一处,拉起她的手安慰道:“姨妈不必多想,既然婚事已经板上钉钉,我们也没什么好矫情的,如今咱们家确实困难,他们家也心知肚明,钱财于他们而言,怕是最不值一提的东西了,我们又何必过于惶恐?”
一番话,惹得何芳筹看她的眼神,带上惊异。
这番见解,怕是没几个大人都能勘破,可她已经飞快整理好情绪,准备往前走了。
良久,何芳筹方才释然感慨道:“是我着相了……”
陈棠玉的聪慧通透,总是时不时会在关键时刻蹦出来,令她惊讶不已。
但,她也有自己的坚持。
何芳筹拉着陈棠玉的手,对她认真道:“这是你的嫁妆,当姨妈问你借的,以后定会加倍奉还,若是你姨夫还不完,就让涔涔和金保还!”
陈棠玉还没张嘴,就被何芳筹挡了回去,“这事你得听我的,满大魏也没有惦记姑奶奶嫁妆的道理,姨妈没能帮你置办一份体面的嫁妆,已是极过意不去,哪里能让你往娘家贴钱?”
陈棠玉默然片刻,点了点头,“好,那就听姨妈的。”
或许是被她的坦然和勇气感染到,何芳筹振作起来,不再怨天尤人,不再悲愤愧疚,开始尽力筹备起这场婚事来。
周家人来得很快,十月初六那日,全城鼎鼎有名的媒人上门,将男方的草贴送至岳家。
再将陈棠玉的草贴带走。
原就是照着黄纸找的,问卜自是得了个“天作之合”的批注,周家低调,邻里们还是媒人走后,才得知何芳筹要嫁女。
“鸿昌家的,你外甥女不是才来没几天么,这么快找到人家了?”
何芳筹笑着将喜瓜子分给他们,道:“是啊!”一扫多日前的颓靡憔悴。
众人嘴上说着恭喜,背地里难免嚼舌根:“我见过那个小娘子,黄黄瘦瘦的,她家男人又受了那么重的伤,八成是用来换财礼的,还不知道聘给什么歪瓜裂枣了呢!”
“就是,自己亲姐姐的孩子,也这么糟蹋,不怕遭天谴?”
“说半天,还不是因为不是亲生的,要不然怎么舍得?”
也有看不下去的,或与何芳筹交好的,为她辩解两句:“日子那么难,说不定是那姑娘自愿替姨妈分担,毕竟,还有个小的不是?”
引来众人唏嘘。
“好歹人活着,才有希望不是……”
一句话,所有人沉默下来。
没有比四方城的人们,更懂得这句话份量的了。
打起仗来,人命和草似的,“唰唰”两下,倒下一大片,什么都没有了。
邻里四下散开,岳家却除了必要,门扉紧闭,哪里像办喜事的样子。
到“相看”这日,何芳筹夫妇都以为这个环节会被省去,毕竟以小将军现在的情况,恐怕连地都下不了。
谁知,两辆低调的马车竟缓缓停在了他们门前。
叫门的,是自那日后便再未露面的骆先生。
“何娘子,将军府来人了,不想惊动你们,所以没有提前通传,你们收拾收拾,准备迎人吧。”
何芳筹正纳闷呢,马车旁一位穿着劲装的女子忽然跳下马来,接着伸手,从车厢里接下一位银发苍苍的老夫人。
骆先生:“这是大将军的娘亲和夫人,也就是咱们少将军的祖母和母亲,今日特地来看看。”
何芳筹瞬间惊了,立刻就要跪下去。
骆先生早料到一般,飞快撑住了她,“何娘子,不必声张,只是寻常拜访,老夫人和夫人也不想让你们困扰。”
那边,老夫人冲她微笑点头,劲装女子虽不苟言笑,但神情平和,确如骆先生所说。
将一行人迎入院中,何芳筹依然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偏偏涔涔喊了一嗓子:“阿娘,谁呀?”
她练字练得正烦,听到动静立刻坐不住,不顾陈棠玉的眼神警告,一个劲往门外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