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走,不止孩子们,何芳筹都松了口气。
老夫人打趣道:“咱们娘儿们的场合,他非要来凑热闹,你瞧瞧,人一走,大家伙儿都松快些!”
廖芬也笑着回道:“瞧娘说的,亲家第一次上门,他怎么能不来?何娘子你说是吧?下次岳郎君身体大好,让他们男人在外头喝酒去。”
竟是丝毫不排斥他家上门。
一顿饭吃得还算其乐融融。
临走时,老夫人主动道:“棠玉去送送你姨母吧,她有什么需要不好意思同我们开口,你便多听几耳朵,回来再同我们讲。”
何芳筹忙道谢。
娘几个步出世乘堂,宝珞和丹若远远缀在后面,并未近前,给她们说私话的空间。
何芳筹拉起陈棠玉的手,笑中带泪道:“我们阿昭是个有福气的,姨妈看得出来,周家人待你很好,如此我便放心了,就算现在去见我阿姐,我也同她有个交待了……”
“呸呸呸,姨妈这是说的什么话?以后我们只会越来越好。”
陈棠玉冷静得多,在她看来,周家人自然不错,但更重要的是,自她进府,周绍祺确有好转,所以待她好也是有原因的。
倒不必太过诚惶诚恐。
但这些无法同姨妈分说,特别是周绍祺的事,现在还处于保密状态。
所以只是道:“家里有什么事,姨妈一定要和我讲,我们才是一家人。”
何芳筹连连摆手,又不停点头,“没有了,还能有什么事?周家安排得妥妥当当,只要你姨夫好起来,我什么都不在乎……一切多亏你阿昭,你说得对,我们永远都是一家人。”
说着说着,陈棠玉只觉手腕一凉,一个光溜溜的东西被套进自己手腕。
何芳筹絮絮叨叨着:“马上就是你的生辰了,周家毕竟是大户人家,我们也不好频繁上门,只要你过得好,姨妈什么都不怕,这是姨妈和姨夫给你挑的生辰礼,我知道你定不会嫌弃,只是惭愧……”惭愧没办法给她最好的。
灯笼昏黄的光笼罩在她们周身,涔涔和阿宴好奇地望过来,陈棠玉举起细白的手腕,上面是一只簇新的银手镯。
手镯是实心圆镯,外面嵌着一圈回纹,密密匝匝的,像是给手镯镶了一道边,简单又好看。
和方才不同,陈棠玉神色间明显地动容,她珍惜地不停用手指摸着这个镯子,眼角微微湿润,认真道:“我很喜欢,谢谢姨妈和姨夫。”
从阿娘去世,她有多久,没过过生辰了呢……
涔涔和阿宴也在一旁惊呼道:“好漂亮的镯子!”
“好好看啊!阿娘我也想要!”
就算看过周家的锦绣繁华,大家依然觉得,一个银镯子无比珍贵,因为是家人精心挑选的,是他们所能给出最好的,那就是最好的。
何芳筹被她们哄得眼泪汪汪,大手一挥夸下“海口”,“今年生辰,给你们一人买一个,都有!”
大家嘻嘻哈哈笑开,何芳筹和陈棠玉左搂一个右搂一个,往二门走去,那里,周家的马车已等候多时。
身后,宝珞杵了杵旁边的丹若,将还在擦泪的小丫头惊了一跳。
笑道:“哎我说,人家一家子团聚,你哭什么?”
丹若手忙脚乱去抹眼泪,嘴硬道:“你哪只眼睛看到我哭了?你看错了。”
宝珞静了片刻,又开始杵她,“不如过完年去和少夫人说说,让你回家瞧瞧?”
丹若下意识反驳:“少爷这边本就没人,我回去你一个人哪里行——”
“不是还有锦瑟她们么,顶个一两天又不成问题,再说……也不是谁都能有家回啊。”她望了眼寥落的天幕,轻声感慨道。
这次轮到丹若不吭气了。
她知道,宝珞锦瑟她们,都是被卖进府的,早和家里断了来往。
当陈棠玉将何芳筹她们送上马车,目送她们离开,转身往砺行居去时,丹若忽然说了一句:“不急,等少爷醒了,我带你一同家去,我阿娘做的饺子最好吃。”
说完,像是害羞一般,急急跑远,跟上陈棠玉的步伐。
宝珞愣住,在原地笑了半天,才朗声道:“少夫人,丹若,你们倒是等等我呀!”
三人开开心心回到砺行居,陈棠玉让两人先去歇着,“明日开始,夫人帮我请的师父就要过来,你们也早来会儿,跟着一起学学,强身健体总是好的。”
宝珞和丹若应下,各自回屋不提。
直到只剩下她一个,陈棠玉看了眼正房,还是决定先去瞅一眼周绍祺再去睡。
她今日忙了一整天,书都没顾得上给他读。
推开正房门,绕过屏风,陈棠玉一抬头,瞬间被钉在原地。
内室只有一豆灯烛,放在床头的矮柜上,昏暗的光线中,一双如深潭般的眼睛就这样望过来。
这是她第一次看到这人醒来的模样,比她想象的,还要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