馆舍,宋芷房间。
挽秋把矮桌放在床榻上,方便宋芷阅览书籍和誊写文稿。宋芷正在矮桌上翻看《兰亭序》和《平复帖》的字帖。她翻看完毕,让挽秋在矮桌上铺了纸张,让她可以誊写字帖。
顾妩重新搬进建章宫馆舍,已经一个月了,说要来照顾她。宋芷不让顾桓过来探望她,顾桓便让顾妩把字帖带过来,当作赔礼,宋芷收了,却依旧不愿见他。
“兄长很是想你。”顾妩披了件外袍,规整地遏住手腕的衣袖,点燃铜灯上的蜡烛,让房间稍微亮堂些,“时仪,你不打算见见他吗?”
“我如今都这般情形了,他还想要落井下石吗?”宋芷继续练着字,平静地说,“世家女郎秾丽多姿,不见得顾桓是个长情的人。”
“你说这话,就太过诛兄长的心。”顾妩坐在胡床上,难过地说,“兄长得知你坠马,方寸大乱,连斗篷都不穿,便策马去看你。你们政事上有龃龉,毕竟事归事,人归人,相互折磨,又有什么好呢?”
“母亲弃我,我无能为力,那是她的选择,”宋芷眼泪滴在文稿上,她擦了擦眼泪,又用手袖擦着文稿,又甩了甩,缓慢地说,“我不能恨她,也无法爱她。但是,随野知道我的身世,用这事作文章,不是要让我死生不得吗?”
“时仪,贵嫔卸磨杀驴,你留在她身边,也并非是康庄大道。”顾妩站起来,从陶案上拿了一个杯子,倒满茶水,递给宋芷,“你和兄长重修旧好,陈留蔡家算是你的本家,两家联姻,也是好事一桩。你不要再固执了,还是思虑一下兄长的建议。”
宋芷接过茶水,不置可否。
“主子。”费喻进入房间,看见顾妩在此,便收敛神情,向顾妩和宋芷行礼,“顾女郎也在呢。”
“紫苏。你主子这般情形,你不离不弃,倒是忠心可嘉。”顾妩看着费喻,笑容和煦,“你们主仆聊天,我就不在这杵着了。我去看看汤药好了没有?”顾妩侧过身,对挽秋说:“你过来帮我。”
顾妩和挽秋离开,费喻走到宋芷身边。
“主子,冯中丞进宫已有半个时辰,”费喻微微欠身,小声说道,“她的奴仆说,冯中丞交代过,若是有任何情况,随时知会主子,问主子意思,万一冯中丞出不了宫,需要作一些准备吗?。”
“南星和北军的将士一起?他们仔细地搜,便什么都有。”宋芷用镇尺压着纸张,继续练着字,气定神闲地说,“时序进宫,不会有事。只要证据确凿,御史台火上浇油,就算温德殿和猗兰殿有心袒护,余丽必死无疑。”
“主子为奴婢出气,奴婢感恩戴德。”费喻研着磨,讨好地说,“只求主子不要赶奴婢走,让奴婢在这伺候您,为你奔走效劳。”
“贵嫔弃我,你还敢指望我?”宋芷写着字,嘲讽地说,“我还是那句话,你要跟着我,随时等着进阎罗殿。”
“奴婢不怕。”费喻缓慢地说,“现在建章宫把奴婢的女吏官籍除去。奴婢不再是建章宫的女吏,可以做宋宅的私婢。”
“你这话说得我高兴。为了这句“宋宅”,”宋芷将她的下巴抬起,正色说道,“我定当全力以赴。”
建章宫,漪兰殿。
淑妃周珏撑着下巴,灯火暗哑,品月色金丝棉袍套在她身上,带着一股寂静腐朽的感觉,头上簪着点翠海棠花纹头花,也是死气沉沉的。
宫娥和太监正在殿外候着,周珏把贴身婢女都打发出去,殿内只有周珏和余丽。
第二品细谒大监余丽跪在地上,肩膀耸动,涕泪横流。
“你这么个蠢货,非要强出头,得罪宋芷。”周珏敲着漆案,昔日的温柔贤淑似乎是伪装,怒不可遏,“那宋芷是你能招惹的吗?那是条狼,咬住就不松口,生吞活剥。”
“表姐,话不能这么说,”余丽跪在地上,哭得一抽一抽的,她擦着眼泪,不以为然地说,“按道理,有仇报仇,有怨报怨。她的官位是郑斌弄的,干我什么事?我不过是奉贵嫔的懿旨,去北军捉拿她而已……”
“那我问你,为什么她不派她的亲信去捉宋芷,”周珏肃然地说,“要派你和宫正去呢?”
“她和表姐都是宫中姊妹,”余丽毫无底气,缓慢地说,“看在表姐的份上,提携我,不也是常理之中吗?”
“你放屁!”周珏忍无可忍,头上的花因为她转头幅度过大,摇摇摆摆,她索性把它放下来,丢在漆案上,“这是挖了个套让你钻进去啊!你上次在管宫办公厅,那般地怠慢宋芷的女吏,生怕别人不知道你厌恶宋芷?你去北军求马。冯采是什么人,宋芷对她有救命之恩。你求不了马匹,还要偷马,偷了马又不死心,还要卖,诶哟,那把柄一串一串的,表姐我保不了你哦……”
“表姐,你不能弃了我不管啊。”余丽从心底蔓延出一股恐惧,遍布四肢,感觉浑身冰凉,她匍匐向前,攥着漆案的边角,害怕地说,“这些马,我可是为琥珀周氏……”
“血口喷人!”周珏站起来,抬手就给她一巴掌,生气地说,“你自己办出这样的丑事,那是贪墨!整个余家就要葬送你手,你还要攀扯琥珀周氏,你糊了心肝?!”
“表姐,救救我……”余丽顾不上脸疼,绝望地说,“救救我啊,表姐……”
周珏看着她,不再多言。
仙雾缥缈,风雪弥漫。皇宫内的红梅,覆着白雪。掉落在雪地上的残梅,和红蜡中的蜡油没什么区别,扑簌雪粉,顿时便浇灭了。
几只乌鸦避无可避,在金黄宫檐边处停留,一边抖动着身上的粉雪,一边凄厉地叫。
未央宫,宣室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