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他知道,嬴珩说的是实话。
也正因如此,这句话里藏着的纵容和承认,才显得格外分明。
他埋在嬴珩怀里,肩膀微微发抖,像是想忍住,却怎么都忍不住。
嬴珩任由他哭了一会儿,才低头看见他唇边那一点已经干涸的血痕。
他眸光猛地一沉,抬手捏住赵樰的下颌,低声问:“你又咳血了?”
赵樰下意识偏头想躲,却被嬴珩拦住。
“说。”
赵樰眼神闪了闪,低声道:“没什么,只是旧疾犯了……”
“旧疾犯了?”嬴珩盯着他,嗓音冷了下去,“你若是什么都没折腾,旧疾能让你咳血?”
赵樰一僵。
嬴珩见他这反应,哪里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想到禁卫来报,说赵樰去了纸官署,又留下了一封信,心里顿时生出一种说不出的怒意与心疼。
“你昨夜出宫后,去了纸官署?”
赵樰沉默了一下,还是轻轻点了点头。
“去做什么?”
“把农具图纸画完。”赵樰低声道,“还想再给公子做一些染霞纸。”
说到这里,他眼睫颤了颤,声音也越来越低。
嬴珩听完,胸口那股闷气简直压都压不住。
这人昨夜从他那里哭着跑出去,竟还敢去造纸,然后一声不响地想离开咸阳。
他到底是该夸他情深,还是该气他狠心。
嬴珩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冷沉。
“赵樰。”
“嗯?”
“回去之后,这笔账,我再跟你算。”
赵樰闻言,脸色白了白,还以为嬴珩又动了怒,正要开口解释,便被嬴珩拦腰一把抱了起来。
赵樰惊呼一声,下意识抓住他的衣襟:“公子要做什么?”
“带你回宫。”
“我自己能走……”
“闭嘴。”
嬴珩说完,直接抱着人转身朝马边走去。
四周百姓早已看得目瞪口呆,此刻见秦王竟亲自将人横抱而起,连大气都不敢出,纷纷低下头去。
赵樰被那一道道若有若无的视线烧得耳根都红了,又羞又窘,挣也挣不开,只能低声道:“公子放我下来,这么多人看着……”
嬴珩脚步未停,语气冷淡:“方才亲都亲了。”
赵樰:“……”
他一下子被堵得说不出话,连哭都忘了。
嬴珩垂眸看了他一眼,见他终于安静下来,唇角极淡地动了一下,几乎看不出是笑。
到了马前,他先将赵樰稳稳放上马背,自己随即翻身上去,从后面将人整个圈进怀里。
赵樰被他身上的体温与气息裹住,原本一路强撑着的那点力气,忽然就像被抽空了一般,整个人都软了下来。
嬴珩察觉到他气息不稳,想到他一夜没睡,低头轻轻碰了碰他的额头:“还能撑住吗?”
赵樰轻轻“嗯”了一声,过了一会儿,又小声道:“公子刚才说的话……是真的吗?”
嬴珩垂眸:“哪一句?”
“公子说……”赵樰紧紧抓住他的手,“若我走了,你会受不了。”
这话从自己嘴里复述出来,实在有些羞耻。
可他还是想听嬴珩再说一遍。
嬴珩沉默片刻,忽然把他抱得更紧。
“赵樰。”
“嗯?”
“我是不是平日太纵着你了?”
赵樰一愣。
便听嬴珩在他耳边缓缓道:
“所以才让你觉得,我追了你半座咸阳,把你从街上抱回去,当着所有人的面吻你,还不够说明我的意思。”
赵樰耳根轰地一下烧透了,连脖颈都染上了一层薄红。
可他心里那点一直悬着的惶惶不安,却终于随着这句话,慢慢落回了原处。
他低下头,眼泪无声掉了两颗,却不是因为难过了。
嬴珩察觉到他在发抖,低头看了一眼,见他又哭了,眉头顿时皱起:“怎么又哭?”
赵樰摇了摇头,吸了吸鼻子,闷声道:“没什么。”
他只是忽然觉得,自己昨夜像个傻子。
傻乎乎地跑了,傻乎乎地难过了一整夜,还以为从此以后就真的结束了。
好在,嬴珩还是追来了。
想到这里,赵樰忍不住问:“那封信……公子看到了?”
“看到了,幸亏看到了,否则就真让你跑出咸阳城了。”
“……公子能不能还给我?”
“不能。”
“为什么?”
“你写得太难看了。”嬴珩淡淡道,“我留着,往后好提醒你,别再动不动就说要忘了我。”
赵樰羞恼得耳朵都红了:“我那是——”
“是什么?”
“……气话。”
嬴珩冷笑了一声:“气话也不行。”
赵樰张了张口,竟莫名从这句平静的话里听出一点秋后算账的意味,一时老实了下来,不敢再争。
马蹄声渐渐远去,长街上的众人却久久没有回过神。
谁也没想到,素来冷厉威严的秦王,会为了一个人,亲自追出宫来,甚至在大街上将人拦下,当众拥吻。
这一日之后,只怕整个咸阳都要知道,纸官令于秦王而言,到底是何等分量。
回宫的路上,赵樰靠在嬴珩怀里,终于支撑不住,昏昏沉沉地闭上了眼。
等嬴珩察觉到不对时,怀中人已经软得有些过分。
他低头一看,赵樰脸色苍白,呼吸发轻,竟是硬生生撑到这时才晕了过去。
嬴珩眸色骤沉,手臂瞬间收紧。
“赵樰?”
怀里的人没有回应。
嬴珩脸色顿时冷到了极点,一勒缰绳,沉声喝道:“快!传医官——”
马匹骤然加速,径直朝王宫奔去。
晨光终于撕开云层,照亮整座咸阳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