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座城扼守在戈壁咽喉,街衢之间,中原人、苍纥人、玁人杂居一处,是西疆最杂乱的地方。
城中没有规整的坊市,只有挤挤挨挨的破帐与土屋,往来之人鱼龙混杂,还有数不清的混血后裔。所有东西搅成一团,是名副其实的三不管之地。
这座城在六年前便已算是死过一次。
那场席卷西疆的时疫如恶鬼过境,十日之内朔城横尸遍野,生机断绝。沈禄见局势难挽,竟直接下令弃城,撤走所有兵卒与粮秣,任由这座城自生自灭。
玁族人趁机趁虚而入,烧杀劫掠,将仅剩的财物与粮食洗劫一空,朔城彻底沦为一片废土。
活下来的人无处可去,只能蜷缩在断壁残垣之间苟延残喘,静静等待死亡降临。
也就是在那时,齐执来到了这里。
他来时孤身一人,却凭一己之力收拢流民,击退玁族散兵,清理疫病尸骸,在一片焦土之上重新搭起毡帐,一点点将这座死城从地狱里拉了回来。
但至今无人知晓他的全名,只尊称一声主上。
方才帐中那群叽叽喳喳的孩子,全是当年被他从死人堆里捡回来的遗孤。
“卫屠已然叛变沈禄,苍纥部首领野心极大,必会借此事与沈禄兵戈相向。”齐执单手支颐,沉吟道,“沈禄那边我们可以先放一放。”
“主上有何打算?”
“我们手里这点兵马,守城尚可,出城死战却是万万不能。”齐执指着舆图道,“三面受敌,东防沈禄,北抗玁族,还得顾着城内的百姓流民。”
他顿了顿,指头重重敲在舆图南侧的区域。
“眼下唯一的破局之法,便是拉拢苍纥。”
“苍纥与沈禄积怨已深,又苦玁族久矣。”齐执的声音沉稳,“沈禄压着苍纥的草场,玁族断了他们的盐铁,这三方本就是互相咬着的。”
“卫屠归降虽是变数,却也给了我们可乘之机。卫屠本是沈禄麾下大将,手握重兵,眼下也算是削减了沈禄的兵力。”
秦峥闻言眉峰紧蹙,上前一步沉凝道:“主上,苍纥大部的俟斤生性多疑狡诈,素来不信中原人,加之部族内部纷争不断,想要一举拉拢绝非易事。眼下玁族频频来犯,我们……耗不起时间。”
谁知齐执反倒语气平静道:“既然大部不肯轻易低头,那便从小部入手。”
秦峥闻言,眉头锁得更紧,上前一步,沉声道:“主上,苍纥小部?属下记得那部首领手中无甚兵马,势力单薄,且因与大部积怨已深,才不得不依附沈禄那头,在夹缝中苟延残喘。这般势力真的值得拉拢吗?”
他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解,也是实情。苍纥小部在夹缝里求生,兵力微薄,连自保都勉强,于大局而言,看着确实无甚用处。
齐执却道:“能在大部与沈禄的双重压制下存活至今,便说明这小部绝非庸碌之辈。他们熟悉苍纥各部的人情脉络,也知晓沈禄布防的软肋。”
他抬眼看向秦峥:“这正是我们要的。”
话音落下,他缓缓侧首,目光沉沉落向一旁静立的步决。
视线相接的一瞬,尽在不言中。
“属下愿为使亲往苍纥部一趟。”
齐执微微颔首道:“准。”
穹顶辽阔,云色苍茫。
一只苍鹰振翅划破长天,顺着戈壁的烈风盘旋而上。孤影在日光里忽高忽低,尖啸声穿透旷野。风卷沙砾漫过荒原,鹰影越飞越高,似要刺破这沉沉天幕。
纥焱踞坐案前,手指抵在齿间咬着,眉宇间满是焦灼,已是等得心神不宁。
帐外终于传来轻促的脚步声,他几乎是立刻抬首:“如何?可有消息?”
话音未落,人已霍然起身。
探子垂首摇了摇,纥焱眼底的光瞬间黯下,重重坐回毡垫,长长叹了一声,语气里满是郁躁:“这都多少时日了,难不成凭空消失了?那人究竟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半点踪迹都寻不到?”
“少主,”探子连忙上前,“属下遍查沈禄各营,确无这般身手的人物。只是……属下另探得一桩消息。”
纥焱眸色骤然一亮,前倾身子急声催促:“接着说!细细说来!”
探子躬身回话:“属下无能,并未打探到那股势力的头目是何人,只隐约探明,他们暗中收拢的兵马看似不在少数,且行事隐秘,从不与沈禄官军正面交手,独守在朔城自成一方天地。”
“那座废城?”纥焱眉峰一蹙,“阿父素来不许我靠近,那里还能起来一方势力?”
纥焱方才的焦躁尽数褪去,眼底翻涌着光亮:“不依附沈禄,倒是有意思。”
他站起身踱步到帐口:“看来朔城那片废地,藏龙卧虎啊……咱们寻了许久的人,若是藏在那儿倒也合情合理。”
探子垂首道:“少主英明,只是那朔城鱼龙混杂,流民、散兵、亡命之徒皆聚于此,想要查探清楚,怕是不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