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溪潺潺,林叶哗然,夜半空明晚。
借朦胧月色,不知走了多久,期华腿脚沉沉,一步一步往西边去。
四方神域的交界,皆是了无人烟的原野,或有些鱼龙混杂的鬼市,是个得以喘息的好去处。
他心想着,不觉脚步加快。却稍有不察,一脚踏进浅浅溪流,栽得他一个踉跄。
期华并未理会自己打湿的鞋袜,也不敢匆忙抬起脚,而是小心别过头。
背上昏睡的人依旧安安稳稳,幸好没有被晃醒。
见时朝这般,期华松口气之余,还不忘感慨:身负重伤,加之一路颠簸,竟能睡得踏实。
他收回脚,又将她往上拱了些,借以调整姿势。生怕牵扯到时朝的伤口,他手上动作轻柔。她身上多处伤口未愈,从团栾村外至此,时不时便会出血。
因忧心仙战去而复返,期华只顾着急赶路,并未察觉出血。直到那血越流越多,洇过二人相贴的衣物。
那濡湿的布料贴上臂膀或是后背,一阵微凉的触感过后,他顿感不妙,将人安放下来,沿路摘了草药捣碎敷上,扯了些布条妥善包扎。
走了这么远,这么久,二人的大片血渍也干透了,只透着微微腥气。
时朝久违地睡了个好觉,梦里没有为她负伤的蕤祉,没有可怜可叹的老妪,亦没有围了一圈又一圈的人,叫嚣着要杀她。
五万年了,她的神魂终得解脱。故而即便是路途颠簸,她也不会轻易醒来。
不论是东山,还是寐魂塔,抑或是梦癔术,皆是消散如烟。
她渐渐醒了。
拿回神魂,时朝早想这么干,早能这么干。
碎玉在手,她能像先前那般,借碎玉渡神魂出塔。碍于这样惊动太过,便一直没有动手。
可事到如今,七窍神魂皆出了塔,心里却落了空。
以不惜暴露为代价,她拿回了魂体,只是为让无辜之人解困。
此番本意是想让期华独自离开,留她一人来面对神域,却不想此人竟是这般执拗的,背着她一起离开。
破了东西二阵,她已然做回了可以独自行动的人。可这时她才明白,这世上除了封印之地,已无归处。
眼泪滑落脸颊,由热转凉,坠到期华的后颈。
胆怯到卑劣之人的蒙尘初心,为自己换来了一滴洗尽铅华的眼泪。
这样堪称圣洁的一刻,期华却毫无觉察。有出血之事在前,他当又是哪处伤口撕裂,赶忙要把人放下来。
时朝猝不及防被后仰,惊呼出声,即便虚弱着,也收紧双臂挽住他。
期华听到声响,急忙便站直身子:“尊者你醒了?”
他回过头解释道:“我还以为是伤口又……”见时朝躲开他的目光,期华心里也了然,方才并非血水。
他识趣地回正视线,背着她继续走。
时朝定睛一瞧,此处目光所及,无灯无火,僻静非常。奉苍池偏好将毒虫种在此类地方。
她不动声色,又恢复了向来的语气:“真是怪了,本尊记得你不是怕毒虫?怎么走这么偏僻的路?”
先前误会时,她暗中跟着期华到掇芝苑,走的便是安全的大路,自然没有这种隐患。
“我是想,神域的人可能已经散开消息了。躲着人走,或许不会被发现。”
“想得倒是周全。”牵动伤口,时朝抽了口冷气:“不过你为何不自己离开?带上本尊,必定会麻烦不少。”
期华一笑:“是尊者救我,我不过投桃报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