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巢核心的大爆炸来得比预想的快。
能量核心在碎裂到一定程度后,开始向内坍缩。
所有的碎片、生物质、能量——全都被吸入了一个越来越小的点。那个点在缩小,缩小,缩小到肉眼几乎看不见的程度。
然后,它爆炸了。
不是向外扩散的爆炸,而是空间本身的撕裂。一道裂缝在核心的位置出现,像是一把无形的刀切开了虚空。
裂缝的两侧是扭曲的、变形的空间,中间是一片纯粹的、绝对的黑暗。
那是空间裂缝。
通往未知维度的裂缝。
“破晓”号被爆炸的冲击波推向裂缝的方向。
机甲的引擎已经彻底损坏,推进器也熄火了,完全无法控制方向。
“抓紧了!”池砚将宿衍的座椅的安全带系到最紧,同时用自己的身体挡在他面前。
冲击波撞上了机甲。残破的机身像一片落叶,被卷入了裂缝的方向。
【空间裂缝!不要啊!!!】
【刚刚才重逢,又要分开吗?!】
池砚看着那道越来越近的裂缝,看着那片绝对的黑暗。
他转头看向宿衍。
宿衍也看着他。
两人的目光在那一刻交汇。
不需要说话,不需要任何语言。
他们的心在同一个频率上跳动,他们的灵魂在同一个节奏中共鸣。
池砚笑了。
他低下头,在宿衍的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
“等我。”他说。
【“等我”——又是这两个字……】
【池砚你要干什么?!】
然后,他解开了自己的安全带。
“池砚!你要干什么?!”宿衍的声音在颤抖,他伸出手去抓池砚,但安全带将他牢牢地固定在座椅上。
池砚没有回答。
他用最后的力气,将宿衍的救生舱从“破晓”号的主体上分离。
救生舱的推进器启动了,推动着舱体向裂缝的反方向飞去。
“不!!!”宿衍的声音在通讯频道里炸开,带着哭腔,“池砚!你不许——你答应过我的!你答应过我的!!!”
池砚看着救生舱在视野中越来越小,看着宿衍的脸在舱窗里越来越模糊。
“对不起。”他说,声音很轻,“我又骗了你。”
“池砚!!!”
“等我。”池砚说,“我一定会回来的。”
【池砚把生的希望留给了宿衍……自己一个人面对空间裂缝】
【“我一定会回来的”——你一定要回来啊!】
他关闭了通讯频道。
“破晓”号的残骸被卷入了裂缝。黑暗吞没了他,吞没了机甲,吞没了一切。
在意识消散的最后一刻,池砚听到了宿衍的声音。
不是通过通讯频道,而是通过神经元同步——那种超越了物理距离、超越了时空界限的联系。
“我等你。”
只有三个字。但足够了。
【“我等你”——宿衍会等他的。不管多久。】
【池砚,你一定要回来。有人在等你。】
池砚笑了。
黑暗吞没了他。
无尽的、深沉的、没有尽头的黑暗。
池砚觉得自己在坠落。
穿过一层又一层的黑暗,穿过时间和空间,穿过生与死的边界。
他的意识在被某种力量撕扯,像是一块被揉碎的布。
每一次撕扯都带来剧烈的疼痛,痛到他的意识几乎要溃散。
但他没有溃散。
因为在意识的最深处,有一个声音在回响。
“我等你。”
那是宿衍的声音。
不是通过耳朵听到的,而是通过灵魂感知到的。
那个声音像一根线,细细的、但坚韧无比的线,连接着他和那个世界。
他不能断。
不能断。
不能断。
【宿衍的声音……是执念,也是锚】
【他靠着这个声音在黑暗中坚持】
池砚在黑暗中握紧了拳头。
他的身体已经不存在了——至少在物理层面上不存在了。
但他的意识还在,他的意志还在,他对宿衍的执念还在。
那些执念像一盏灯,在无边的黑暗中发出微弱但坚定的光。
他想起军校开学第一天,宿衍站在操场上,穿着洗得发白的制服,背着工具箱,从人群中穿过时目不斜视。
他那时候就觉得这个人很特别,特别到让他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他想起易感期那天的废弃楼梯间,宿衍蜷缩在角落里,信息素失控到抑制手环发出刺耳的警报,却还是对他说“滚”。
他当时觉得这个人脾气真差,但现在他知道,那不是愤怒,是恐惧——恐惧自己的秘密被发现,恐惧自己的感情被看穿。
他想起垃圾场里的重逢。
宿衍站在废墟上,手里的枪指着他的眉心,冷声说“人形异种吗?有点意思”。
他那时候刚重生,饥饿、虚弱、恐惧,但看到宿衍的脸的那一刻,他莫名地安心了。
【回忆杀来了……每一个画面都是宿衍】
【池砚在黑暗中靠着这些记忆撑下去】
他想起别墅里的那些日子。宿衍每天准时抽血,面无表情地将那管还带着体温的鲜血扔给他,嘴上说着“你只是一件工具”,却在他因为饥饿而痛苦时,缩短了喂血的间隔。
他那时候以为宿衍只是需要一个实验体,但现在他知道,那是一个人在用自己唯一的方式,保护另一个人。
他想起维修室里的那个深夜。
宿衍对着“战神号”的残骸,额头抵在冰冷的金属上,说“池砚,你是个骗子”。
他在那一刻知道了宿衍的秘密,也知道了自己的心意。
他想起听证会那天,宿衍站在发言台旁边,目光一直追随着他。
那双琥珀色的眼眸里,有骄傲,有心痛,有一种深沉的、无法用语言表达的情感。
他想起雨后的那个吻。
阳光下的,带着咖啡苦味和雨水清甜的吻。
他想起“破晓”号的驾驶舱里,两人的脑电波曲线完全重合的那一刻。
宿衍说:“生死同乘,荣幸之至。”
他想起母巢核心的爆炸,宿衍在救生舱里对他喊:“我等你。”
【每一个瞬间都是他们一起走过的路】
【池砚靠着这些记忆在黑暗中凝聚意识】
池砚在黑暗中笑了。
无论如何,他都要活下去。
爬回有宿衍存在的那个宇宙。
因为有人在等他。
因为有人等了他十年,找了他五年,爱了他一辈子。
他不能辜负那个人。
池砚的意识在黑暗中凝聚,像一颗正在形成的星星。
那些被撕扯的碎片开始重新聚合,那些被揉碎的记忆开始重新拼合。
他的身体——或者说,他的存在——在缓慢地、但不可逆转地,重新成形。
【他在重生……为了回去见宿衍】
【这就是执念的力量啊】
母巢彻底湮灭的消息传到帝星的时候,是凌晨三点。
宿怀真在睡梦中被赵铮的电话叫醒。
老人的第一反应不是高兴,而是紧张。
因为他知道,如果一切都结束了,池砚和宿衍应该第一时间联系他们。
“找到他们了吗?”宿怀真问,声音平静,但握着电话的手指在微微颤抖。
赵铮沉默了一下。
“搜救队已经在现场了。”他说,“母巢的残骸散落在方圆数百万公里的范围内。他们正在——”
“我问的是找到他们了吗?”宿怀真打断了他。
赵铮沉默了更久。
“找到了‘破晓’号的残骸。”他最终说,“还有……宿衍的救生舱。”
宿怀真的心脏在那一刻漏跳了一拍。
“宿衍呢?”
“还活着。”赵铮说,“但他的精神力透支到了极限,身体也受了重伤。搜救队已经把他送进了医疗舰。医生说……需要时间恢复。”
【宿衍活着……但池砚呢?】
宿怀真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池砚呢?”
赵铮没有回答。
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沉默……是最可怕的回答】
【池砚……】
宿怀真睁开眼睛,看着窗外的夜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