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衍离开帝星的那天,是一个阴天。
辐射云层又厚又低,将整个天空染成了灰白色。
没有阳光,没有风,只有一种沉闷的、压抑的寂静。
他站在战舰的舷窗前,看着帝星在视野中越来越小,最终变成一个灰白色的、不起眼的光点。
“目标:死亡星云。预计航行时间:七十二小时。”导航员的声音从通讯频道里传来。
“全速前进。”宿衍说。
七十二小时。
三天的航行时间,在太空中不算长。
但对宿衍来说,每一秒都像是被拉长了无数倍。
他站在舷窗前,看着窗外的星空。
星星在黑暗中闪烁,像是无数只眼睛在注视着他。
他闭上眼睛,试图再次感知池砚的信号。
微弱,但确实存在。
像一根细细的线,连接着他和那个在死亡星云深处等待的人。
“等我。”他在心里说,“我来了。”
【“等我”——和池砚说过的一模一样】
【双向奔赴啊……】
七十二小时后,战舰抵达了死亡星云的边缘。
从外面看,死亡星云像一团巨大的、暗红色的雾。
雾中偶尔有闪电般的能量束闪过,照亮了星云内部扭曲的、变形的空间。
“长官,内部环境极其恶劣。”导航员的声音带着一丝紧张,“我们的传感器无法穿透星云的辐射层。贸然进入——”
“我知道。”宿衍打断了他,“给我一艘小型穿梭舰。我一个人进去。”
“长官!”
“这是命令。”
导航员沉默了。然后,他点了点头。
【一个人进去……宿衍不要命了吗】
【但为了池砚,他什么都愿意】
宿衍独自驾驶着穿梭舰,驶入了死亡星云。
内部的景象比外面看到的更加恐怖。
高能辐射像暴雨一样打在穿梭舰的护盾上,空间乱流让舰体剧烈颠簸。
周围是扭曲的、变形的光线,让人分不清方向。
但宿衍没有退缩。
他按照池砚的信号,一点一点地向星云深处前进。
信号越来越强,越来越清晰,像是一盏在黑暗中越来越亮的灯。
在进入星云的第六个小时,穿梭舰的传感器捕捉到了一个微弱的金属信号。
宿衍的心跳加速了。
他调整方向,向那个信号源驶去。
穿过一团浓密的辐射云后,他看到了它。
一艘残破的救生舱,卡在两块巨大的陨石之间。
救生舱的外壳已经被辐射腐蚀得千疮百孔,但还能辨认出它的型号——那是联盟军用救生舱,和“破晓”号上配备的一模一样。
宿衍的手指在操纵杆上收紧。
他将穿梭舰停在救生舱旁边,穿上防护服,通过气闸进入了太空。
在零重力的环境中,他缓缓飘向那艘救生舱。他的心跳在加速,呼吸在变得急促。
他的手触到了救生舱冰冷的金属外壳,然后,他推开了舱门。
里面躺着一个人。
池砚。
他闭着眼睛,浑身是血,脸色苍白如纸。
他的呼吸很微弱,微弱到几乎看不到胸口的起伏。他的身上有无数道伤口,有些已经结痂,有些还在渗血。
他的长发散乱地铺在身下,被血和汗水和在一起,打成了结。
但他在呼吸。他还活着。
【找到了!!!池砚还活着!!!】
【宿衍终于找到他了!】
宿衍跪在池砚身边,伸出手,触碰了他的脸。
冰冷的。
和半年前一样冰冷。
宿衍的眼泪开始流下来。
不是无声的流泪,而是那种压抑了太久的、终于决堤的哭泣。他的肩膀在颤抖,呼吸在痉挛,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池砚的脸上。
“你答应过我的……”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你说过会回来的……你说过的……”
【宿衍哭了……半年的压抑在这一刻全部爆发】
【“你说过会回来的”——他一直在等这句话】
池砚没有回答。
宿衍深吸一口气,擦干眼泪,开始检查池砚的伤势。
他的身体在自我修复——非常缓慢地、但确确实实在修复。
那些伤口在一点一点地愈合,骨骼在一点一点地重组,细胞在一点一点地再生。
但他需要能量。
需要大量的能量来完成修复。
宿衍毫不犹豫地释放了自己的信息素。
白兰地的冷香在救生舱里弥漫,他用自己的精神力包裹着信息素,一点一点地注入池砚的身体。
他能感觉到池砚的身体在接收那些能量,像是在沙漠中干渴了太久的人终于喝到了水。
细胞的再生速度在加快,伤口的愈合速度在加快,心跳的强度在加强。
但还不够。
池砚的身体需要的能量太多了,宿衍的信息素只能维持他的生命体征,无法唤醒他沉睡的意识。
宿衍咬破了自己的手腕,将伤口贴在池砚的嘴唇上。
鲜血流入池砚的口中,顺着喉咙滑入胃部。
池砚的身体本能地开始吸收那些血液中的能量,细胞的再生速度进一步加快。
宿衍的脸色越来越苍白。
他的精神力在透支,血液在流失,但他的手臂没有移开。
【宿衍在用命救池砚……就像当初池砚用命保护他一样】
【这就是双向奔赴啊】
他闭着眼睛,靠在救生舱的壁上,感受着池砚的心跳在一点一点地变强。
微弱的,但确确实实在变强。
“醒来。”他在心里说,“求你醒来。”
宿衍不知道自己保持了那个姿势多久。
也许几个小时,也许一整天。
他的意识在模糊,身体在颤抖,但他的手臂始终没有移开。
池砚的心跳越来越强了。
从最初的微弱到平稳,从平稳到有力。
他的呼吸也变得更深、更规律,胸口的起伏越来越明显。
然后,宿衍感觉到了。
池砚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宿衍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停滞了。
他低头看着池砚的脸。
那双紧闭的眼睛,在微微颤动。
睫毛在抖动,像是在努力睁开。
“池砚?”宿衍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池砚,你能听到我吗?”
池砚的眼睛缓缓睁开了。
那双琥珀色的眼眸,在救生舱昏暗的灯光下,依然明亮得像两颗星星。
他看着宿衍,看着那张苍白如纸的脸,看着那双哭红了的眼睛。
然后,他笑了。
很轻,很淡,但确是笑。
【醒了!!!池砚终于醒了!!!】
【半年的等待,在这一刻全部值得了】
“老板。”他的声音虚弱得像是在风中摇曳的烛火,“你来了。”
宿衍的眼泪又流了下来。
但这一次,他没有擦。
“你答应过我的。”他说,声音在发抖,“你说过会回来的。你说过的。”
“我回来了。”池砚伸出手,用尽最后的力气,触碰了宿衍的脸,“我答应过你的。”
宿衍握住了他的手,贴在自己的脸颊上。
“你迟到了半年。”他说,声音闷闷的。
“抱歉。”池砚笑了,“路上堵车。”
【“路上堵车”——这种时候还能开玩笑,果然是池砚】
【宿衍又哭又笑的样子一定很好看】
宿衍瞪了他一眼,然后忍不住笑了。
哭着笑,笑着哭。
眼泪还在流,但嘴角在翘起。
他低下头,额头抵在池砚的手背上。
“欢迎回来。”他说,声音很轻。
池砚看着他,眼眶也红了。
“我回来了。”他说。
两人在残破的救生舱里,在死亡星云的辐射和乱流中,紧紧握着彼此的手。
窗外,星云的光芒在缓慢地旋转,像是一场无声的、永恒的舞蹈。
【重逢了……终于重逢了】
【这一刻,所有的等待和痛苦都值了】
返航的旅程比来的时候更加艰难。
池砚的身体还在恢复中,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
宿衍的精神力也透支到了极限,只能靠穿梭舰的自动驾驶系统导航。
但信号还在。
池砚的救生舱发出的信号,指引着他们穿过星云的辐射层和空间乱流,一步一步地回到联盟的星域。
在星云边缘,赵铮的舰队已经在等待了。
当穿梭舰从星云中驶出的那一刻,通讯频道里爆发出了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士兵们敲着控制台,互相拥抱,有人在大笑,有人在哭泣。
消息传回帝星的时候,是凌晨四点。
宿怀真在睡梦中被电话铃声吵醒,老人的第一反应是紧张。
“找到了?”他问,声音沙哑。
“找到了。”赵铮的声音在发抖,“两个都活着。”
【两个都活着!!!太好了!!!】
宿怀真沉默了三秒。
然后,老人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流了下来。
“好。”他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好。”
医疗舰上,池砚被送进了最高级别的治疗舱。
医生们对他的身体进行了全面的检查,结果让所有人都感到震惊——他的身体正在以一种远超正常人类的速度自我修复。
那些在空间裂缝中受到的损伤,正在一点一点地被修复。
“这不可能。”主治医生看着扫描结果,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这种恢复速度……超出了人类生理的极限。”
“他不是人类。”宿衍站在治疗舱旁边,声音平静,“他是池砚。这就够了。”
医生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什么。
池砚在治疗舱里躺了三天。
在这三天里,宿衍没有离开过医疗舰。
他每天坐在治疗舱旁边,看着池砚的脸,看着他的呼吸,看着他的心跳。
他不敢睡。
他怕一闭上眼睛,池砚就会再次消失。
【宿衍不敢睡……怕池砚再次消失】
【这种失去的恐惧,他经历了太多次了】
第三天的时候,池砚醒了。
他睁开眼睛,看到了宿衍的脸。
那张脸上有很重的黑眼圈,眼睛布满血丝,嘴唇干裂。
但他的眼睛是亮的,比任何时候都要亮。
“你没睡。”池砚说,声音还有些虚弱,但比之前好多了。
“不困。”宿衍说。
“骗人。”
宿衍没有反驳。
池砚伸出手,握住了宿衍的手。
“上来。”他说。
“什么?”
“上来躺一会儿。”池砚挪了挪身体,在治疗舱里让出了一个位置,“你看起来很需要休息。”
宿衍瞪着他,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然后,他叹了口气,躺进了治疗舱。
【治疗舱play(不是)】
【两个人挤在一个治疗舱里,好暖】
治疗舱很窄,两个人挤在一起,肩膀挨着肩膀,手臂贴着手臂。
宿衍的身体僵硬得像一根木头,但池砚能感觉到他在慢慢放松。
“老板。”池砚说。
“嗯。”
“你知道吗,在空间裂缝里的时候,我唯一想的就是你。”
宿衍没有说话,但池砚能感觉到他的手指收紧了。
“我想你的脸,你的声音,你的信息素。想你说过的每一句话,做过的每一个表情。想你骂我‘白痴’的时候,耳根红的样子。”
“我没有耳根红。”宿衍的声音闷闷的。
“有。每次都有。”
【池砚你够了!宿衍要炸毛了!】
【但他说的是真的啊,宿衍每次被撩都脸红】
宿衍没有反驳。
池砚转过头,看着他。
宿衍闭着眼睛,睫毛在微微颤抖。
他的呼吸变得平稳了,身体的僵硬也在慢慢消失。
“老板。”池砚轻声说。
“嗯。”
“谢谢你来找我。”
宿衍沉默了一下。
“废话。”他说,声音很轻,“我不找你,谁找你?”
【“我不找你,谁找你”——这句话好宠啊】
【宿衍的傲娇式告白】
池砚笑了。
他闭上眼睛,感受着宿衍的体温透过衣服传过来。
温暖的,真实的,活着的。
两人在窄小的治疗舱里,肩并肩,手握手,沉入了睡眠。
池砚回到帝星的那天,整个城市都沸腾了。
消息在凌晨就传遍了整个星球。
当运输舰在帝星的太空港降落时,港口外已经挤满了人。
不是官方组织的欢迎仪式,而是自发前来的民众。
他们举着标语牌,上面写着“欢迎回家”、“英雄”、“谢谢你们”。
池砚站在舷窗前,看着那些人,沉默了很久。
“他们在等你。”宿衍站在他身边。
“不是等我。”池砚摇头,“是等一个象征。一个‘正义终将胜利’的象征。”
“那你愿意当这个象征吗?”
池砚想了想。
“不愿意。”他说,“但我愿意当你的。”
【“但我愿意当你的”——池砚你够了!当着全星际的面告白!】
宿衍的耳根红了。
“走了。”他转身,向舱门走去,“别让人等太久。”
池砚笑了,跟了上去。
当两人并肩走出运输舰的时候,欢呼声震耳欲聋。
闪光灯在闪烁,鲜花在飞舞,人们在呼喊他们的名字。
池砚举起手,向人群挥了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