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西斜,闹市归静。
巷子里砖缝的草长得旺盛,常霁蹲在一个角落拔那窝长势最盛的草,心头沉积了淤泥一样闷。
怎么人家一株野草都能借着太阳长得那么肆意呢?
反观自己,不靠谱的亲爹不知道为什么被牵扯进了命案,她却连官都不敢报。
常霁一时迷茫,万府也不敢去,家又不想回。她一下觉得自己委屈极了,像个没人要的小孩。
伤感了没多久,一双乌皮皂靴赫然出现在常霁眼前。
硬质革皮上竟用银线绣了麒麟纹,看着就显贵。
靴子的主人开口问:“是你吗?”
那人一出现,常霁周遭都暗了。
她的视线慢慢从下看上去——
玄色披风的一角微微扬起,用墨蓝嵌金线缝制繁复纹样的衣带束腰,腰窄肩宽,自胸膛落到腰间佩剑上的起伏弧度妙不可言。
常霁看不清那人的脸,但在心里给他打上了“风骚”两个字——
大热天的穿什么秋冬的披风,也不嫌闷。
还以为碰到了什么怪人,常霁准备站起来就跑,却冷不丁被那人一逼近堵住了。
极具侵略性的眉眼浓而锋利,眉头和鼻梁折叠成完美的角,恰恰挡住另一侧射来的光,半明半暗的脸棱角分明,当得起鬼斧神工四个字,可以说没一处不是没被认真雕琢过的。
常霁被他逼进呼吸一滞,加之他的问题令人摸不着头脑,也就没有回话。
那人又问:“适才平正酒楼门前被马惊到的人是不是你?”
常霁困惑,常霁歪头。
难道他是刚刚那个当街策马的纨绔吗?
嗯……刚才那人穿着甲胄,张扬至极。而面前这人风骚侠士的装扮,眼睛深邃,鼻梁高挺,像是雪山深处神秘勾魂的光源,更显贵气。
不过那人似乎将她的疑惑当成了否认,喃喃道:“难道是掌柜的指错路了不成?”
他又问:“真的不是你?”
常霁不答话——
京城牛鬼蛇神汇聚一团,她可不想给自己惹事。
“怎么不说话,哑巴吗?”
常霁鬼使神差地点点头。
裴定方浓眉皱起,双手交叉抱臂打量常霁,看她小心翼翼地指着外面,意思是要出去。
他不爱欠人什么,适才城外有劫匪作恶,情急之下他只得随便从抢了一匹别人的马奔出去,特意选了最近最偏的小路,没想到还是差点撞到人。
他解决完事就马不停蹄地赶来,没想到晚了一步。
既不确定是不是眼前人,裴定方便从口袋摸出一锭银子,道:“这钱买我心安,你收下了。”
常霁伸手收钱揣兜就是顺便的事儿,不过钱收了,她人却更疑惑了——
他是什么坏里透着点儿好的人傻钱多纨绔子?
见她收钱还抿嘴,裴定方呵笑。
这人,钱倒是收得快。眼睛珠子瞪得像猫看见新鲜事儿似的,就差把尾巴往前脚一盘了。瞧她观察事物那新奇劲儿,倒是也莫名惹人喜爱。
“看你长得清秀,早点回家。夜深后地痞流氓出来,他们可是荤素不忌的。”
常霁点点头,自看到这人脸后化了一半还剩一半的怒气也消了。
她该不是……碰到好人了吧?!
常霁弯腰,算是道谢,而后转过了墙角,悄然离开。
不过她可不是要回家,刚刚那人虽好心提醒了她夜里不要走动,但她就是要夜深了别人看不清脸才好。
万府应该守着衙役,但凡碰到一两个记性好的把自己的脸给记住了,那多冤得慌。
常霁走出,两人贴近迅速晕热的体温烘出的皂角清香被风吹散。
裴定方戏谑一笑,不急不缓地跟在另外两对嘈杂的脚步声后面。
夜幕,深厚的云层盖住了星星,万府墙角的烛灯燃起,红黄交错晕染的光把屋檐边上衙役的影子拉长。
江恪在万夫人腾出的一间书房抄录卷宗。
“少爷,派出去的人还没来消息,要不要再多派两个人去问问?”
“嗯。若是见到他来了,直接把人带到我面前。”
此时——
江恪派出去的人后颈被重重一击,白眼一翻,脑袋在地上砸了个闷响。
裴定方拍拍手,对眼前惊惶失相的人道:“别怕,他们暂时醒不来。”
常霁怕什么怕,那个风骚侠士一直跟踪她还打晕了两个人她一时混乱而已。
而且比起那两位瘦弱的小鸡崽,根据刚才他动手的速度和力道来看,他才是更应该被怕的人吧。
裴定方粗鲁地把那两人踢到一旁的草地上,带着常霁离开。
“早听到他们在跟踪你,畏畏缩缩,探头探脑的,一看就不怀好意。”
常霁也不知为何,莫名其妙就跟着他走了,一直到一个马车前停下。
裴定方道:“你家住哪儿?我送你回去。”
常霁僵硬地杵在地上,千斤压顶,脑袋持续懵圈。
她这是招上了什么怪人?
“忘了你不会说话。”裴定方放慢了语调耐心对常霁道:“你给我指路就行。”
常霁表情复杂,视线往后移,看清了马车灯笼上写的那个“裴”字。
她视线飘忽,偏偏眼睛又大,看起来像被吓蒙了似的。
裴定方好人做到底,单手一撑长腿一起就上了马车,腾空时另一只手握住了常霁的小臂,眨眼间,两人已经坐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