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浓花香。常霁悄咪咪从墙头下来回家后祖母还给她留了一盏灯。
她早已困得不行了,外衣一脱就抱着新打的棉花枕头入睡。
第二日睁眼时,昨夜死黏着她的噩梦音容犹在,吓得她头疼。
虽是梦,常霁却是真的怕,人赶紧从床上下来奔向厨房,软着双腿是走到了,眼睛还半眯着。
“丫头醒啦?”祖母笑嘻嘻地温好了粥,知晓常霁爱甜,里面放了桂花蜜,清香宜人。
她看常霁这样可爱,给常霁把粥端过去了顺道揉了揉她的脸。
“祖母。”常霁没心没肺地喝粥,“等我成亲了,你和祖父要不先去扬州等着我吧?”
就是昨夜,她梦到江恪变成了头顶大青帽子的阎罗王,左右半边脸分别刻着“正”、“义”两字,地府幽幽的绿光顶在他下巴上,眼睛一眨面前的人就能冻成冰碴。
他手持惊堂木,在“威武”声中一拍便断案:“常氏夫妇包庇杀人犯,借官府熟人伪造文书,收从犯为女,欺上瞒下,为律不容!”
“今判鸿胪寺卿江胜之女江全斩刑,常氏夫妇流放,常霁就地正法!”
说罢,他一记冷眼扫来,常霁就在正义的目光下变成了一根冰柱,顷刻碎掉。
如今想到江恪那正义得六亲不认的阎王样子,她身上还起鸡皮疙瘩。
祖母当她睡糊涂了,遒劲的手指轻柔地摁着常霁的太阳穴,“丫头胡说什么呢,再两日你就要成亲了。等过了这个坎,我们一起走。”
常霁的头疼在祖母的按压下好了一点,半睁不睁的眼睛终于睁全了,错愣地看着碗里鹅黄的桂花。
有必要说清楚了。
她搁下碗筷,道:“祖母,是我父亲惹了一点事。”
“你父亲惹了事,明面上和你是没关系的。”
“我就是怕京兆府的大人顺藤摸瓜把我的事查出来连累祖母。”常霁眉心微蹙,拉下祖母的手,“昨日已经有大人派人跟踪我了。”
祖母拍拍常霁,抚慰道:“再拖两日,等你入了江家的门,自有全姐儿的父亲替你撑着。”
“只怕连累全姐儿呢。”常霁垂头丧气,像晒焉的花。
江全杀了人不错,但那人罪有应得。若是寻常女子多半逃不过牢狱,还要被指责道德败坏,但江全父亲在朝为官,别人还要跟着指责那小恶霸作恶不成,被杀了活该,江全算是为民除害了。
但是她呢,伪造文书可是大罪,又有人替自己开脱呢?
常霁道:“倘若那位大人查出了我的真实身份,我少不得被江家唾弃。全姐儿父亲正好扫我出门,另替全姐儿择佳婿,全姐儿的事定下来也好。”
“这时祖母你跑得远远的,等这些事都解决好了我再来找你。日后我也不用日日穿着这恨天的鞋垫装男子了。”
祖母听完,却把常霁的手拉得更紧。
“你要在这里坐牢,祖母在扬州又怎么办呢?”
眼周遍布的细纹垂落,把干涩的眼睛也向下拉得可怜兮兮的。
祖母年事已高,这一发问难住常霁了。常霁束手无策地回望着,心底搅起道不明的情绪。
未经世事的姑娘到底心软犹疑,祖母挨着她坐下,喂她喝剩下的甜粥,道:“不怕,祖母陪着你。”
“这两日你就别去万府寻你生父了,一切等你婚完再说。”
祖母的话给六神无主的常霁喂了一颗定心丸。
常霁答应着,却不自觉去想常光明的事。
常光明在万府被关了一天,还长了二两肉——
万府的膳食是真好,下人都能吃肉。他这个臭二皮匠被那位小大人尊称一声“常师傅”,万府的人也少不得对他更恭敬些。
早晨,常光明一人就吃了五个肉包,喝了两碗豆浆,外加一碟糖蒜一盘拍黄瓜。
江恪推门进来看到重重叠叠的空盘子人都石化了。
“江大人,您来了。”
常光明笑哈哈地去迎接,觉得被关在这儿也挺好,他愿意被多关几天。
“常师傅昨晚没吃好?”江恪嘴角看着那些空盘子,嘴角扯了扯。
常光明扣扣脑袋,“吃好了吃好了。我乡下来的,半个月能吃一斤肉都是奢望。这一时半会儿见了这些山珍海味可不是稀奇,趁着能吃多吃点,免得出去又三天两头饿着。”
“过得如此艰难么?”江恪眸子一暗,等小厮把碗筷收拾了才寻地坐下。
常光明道:“进京了还行。我在周家村干一次活就得一吊铜板,一个月有四五次活算好。碰上灾年了活多一点,干一次活就半吊钱。昨儿个进京,万夫人直接给了三锭银子!”
说起银子,常光明眼睛都亮了,喜笑颜开地搓手。
江恪听得心疼,看常光明见钱眼开的样子又想笑,无奈地摇摇头,“怎么灾年收半吊钱呢?”
“都是种地的,过的不容易,我是个粗人,大道理讲不来,却也晓得不能发别人的受难财。”
江恪轻笑,凝神看常光明关切民生的悲悯模样。
不发别人的受难财?
他恐怕不知道朝中大多有钱的官员都发的是受难财,就连他现在待的万府也是发别人受难财壮大的。
米行老板嘛,串通官府压米价,加赋税,派人殴打农户征收抢奴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