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人走过的路大概率会走第二次,故而裴定方抓常霁的方式十分简单——
守株待兔。
他准备到平正酒楼逮人,就不信守不到常霁。
人才下了雅间到河边,河对面便有三四人吸引了裴定方的目光。
四个衙役围着一个瘦弱的男子,长睫直鼻红唇,长得跟精致泥人成精似的,那不是常霁是谁?
万府出了命案,常霁此时被衙役围着押去,莫不是犯了什么事?
裴定方今日左右无事,兴起了便要探个究竟,立刻借口万府曾有的殴人事件向里头那位禀报。
常霁心头早有不好的预感,进了万府见着常光明跪在哪儿毫不意外,坦坦荡荡地和他并排跪着。
江恪眼光何其锋利,这会儿两人并在一起,下巴和嘴当真是像极了。
不等江恪问,常霁就率先开口:“大人不必多问,这位伯伯是我的远方表亲,我年少失亲,还在伯伯家住过一年。”
“你的生父唤作常光明,自小跟着生母流落在外。常师傅既是常家表亲,你为何年少会在常家借宿?”
幸而常霁反应是极快的,她就怕日后进了江家被人调查底细,把自个儿的生平写成了传,反复看了好几次。
江恪的问题,常霁稍微改改借点传记内容就能用。
“我爹素来不喜我娘,亦不知我娘有身孕。我十岁那年娘亲病重,实在是没法顾我才打听到常家的远房表亲送我去待了一年。”
“后来我大了,跟着常伯学了点手艺,又找上我娘,一直伺候到她离世……也就是知道我娘离世了,常伯才托关系把我的存在同我祖父祖母说了。”
这解释倒说得通,但江恪是刨根问底的性子,他听完常霁的话,转头去问常光明,“他说你托关系,托谁的关系?”
“周家村一户姓江的人家,母女俩是外地来的,早年间对常家有恩。”
常光明话接上,所有的谎言竟离奇地对上了!
他叹道,幸好当初舍不得霁儿,偷偷在江家门后寻觅,又在村里打听,大多事没落下,否则今日怎么圆得上这个慌?
父女俩神情一致地看着江恪,却见他面色并未和缓,不由担心他是否没相信这套说辞。
周家村,江姓母女,常家……
江恪眼底一跳:他素未谋面的妹妹好像赘的女婿就姓常。
他神情越发严肃,迟疑的审视落在常霁身上,与此相关的事没问出口,下头的衙役来报了。
“少爷,裴将军来了。”
问话被打断,江恪尚未同意人来那人就大马金刀地出现在堂内了。
如此不拘礼节的态度狂妄到令江恪略反感,但偏偏他又要照猫画虎地学文臣将风度,做出守礼的样子。
那人揖礼,道:“江公子,某不请自来,不会妨碍江公子办案吧?”
江恪也客气,微微笑道:“裴将军有公务请自便,若有某能帮得上忙的,吩咐就是。”
两人客套完,裴定方的视线终于锁定他的真正来意,脑袋一歪便蹲在常霁身前,故作惊讶,“诶?这不是小哑巴吗?”
他顺道拉起常霁,“身板薄成这样,别跪着。”
裴定方余光自然注意到常霁旁边还有一人,索性将秀作到底,“江公子,老人家身体不好,也别让人跪着了。”
江恪道:“裴将军体贴入微,不是已经把人扶起来了么?”
他静静看着裴定方作秀,为他演的这一出外粗内秀鼓掌。
谁人不知他裴定方御下严格?莫说跪着审人,就单说十六卫暗狱,何止是让人跪着审?凡进去的嫌犯出来手脚不断眼睛不瞎就是祖上三代有人庇佑。
他在这儿装个什么仁慈?
江恪想不通,裴定方不嫌麻烦地赶来万府装好人作甚?还是说他家曾经得罪过裴定方不成?
“裴将军大驾光临来一趟难道要跟我审同一人?”
“江公子审人就是,某也好奇他做了何事。”裴定方戏谑地盯着常霁,“至于某要拿的人,已经有人去寻了。”
江恪能怎么办,总不能当着裴定方的面问常霁是不是他未过门的大舅子吧?
站在裴定方身后的常霁察觉到两人气氛十分微妙,僵硬地扣了扣脚趾。
她现在无暇顾及那两人阴阳怪气的礼貌,脖子和面颊因裴定方的一句“小哑巴”难堪得绯红。
裴定方以为她是个哑巴,可她不是呀?撒的谎要怎么圆回来呢?
不待她构思妥善,一直不起眼的常光明说话了,“江大人,您怀疑我与我表亲侄女是嫌犯那真冤枉好了。万老板死的时候我还没进城,这些都能查到,您又何苦折腾我们跑一趟呢?”
常光明说得不错,江恪查过时间,常霁大约是半月前出现在三支巷的,而常光明是在万嵩死后才进城的。
至于她到京兆府,的确是因迷路。
从时间上看,两人几乎没嫌疑,但他们的表现着实怪异,就像隐隐在藏着什么事儿似的。
江恪跟着查了这么多年案子,哪些人心虚,哪些人藏事儿,他一眼就能看出来。
他就是好奇,常光明和常霁到底在遮掩些什么。
常光明一语中的,江恪自然也不能承认自己有错,问:“哦?那常师傅还有什么证据能证明你们不是凶手?”
常光明道:“昨日仵作验了,万老板是盐卤中毒死亡,能每日和菜食沾上关系的就厨子和送菜丫鬟,江大人应该审他们。”
“你怎么看?”江恪问常霁。
常霁摇摇头,没有看法,也不敢说话。
裴定方进府前就把事情的来龙去脉打听了个七七八八,不解江恪为何要抓着常霁不放,见常霁被追着问心头不畅。
又思及常霁装哑巴骗他,裴定方心里淡淡的不爽聚集成一小团郁气。
他眼神跟钩子似的,盯着常霁不放,话却是对江恪说的,“小哑巴不会说话,江公子何故为难他?”
说完,裴定方自己都笑了。
“小哑巴?”江恪狐疑地看向常霁。
两道目光齐齐盯着,常霁耳根烧得发烫,不知该如何和江恪解释她与这位风骚侠士的意外相识。
况且常霁刚听江恪叫他“裴将军”,便在揣度此人莫不真是个权势滔天的纨绔,知晓自己骗了他后来为难自己的?
苦瓜一样拉下的脸皮和拧成一团的五官,裴定方悠然坐在太师椅上,欣赏常霁精彩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