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尸僵已经没了,这几日气温较温和,可见裴济死了至少一天。
这一点和仵作说的一模一样。
尸体一侧有一根断面齐整的巨木,翻过身来看,左肩膀左下侧约两寸处有一伤口,伤口露白骨,恰恰好能和地上那根极为尖锐的木头对应上。
看样子就像被雷劈下的树木砸到后磕到地上那根尖木失血过多而死。
且由着土坡潮湿的因素,裴济的身上已经有许多虫子安营扎寨了,若非裴定方拦着,裴夫人早就把尸体搬走了。
她说见不得自己丈夫死后被那些虫蚁糟践,现在的眉头都是深拧着的。
仵作初步的判断和常霁一样,但裴夫人不愿相信。
她说:“我夫君一向谨慎,怎会死得这样糊涂?定是有人先谋杀了我夫君才做的这一假象蒙骗众人。”
嗯,要查被木头戳穿前就死了还是被木头戳死的也简单。
“裴夫人,你想把事情了解个透彻,只能把裴大人的尸体交给仵作处理,能接受吗?”
裴夫人凝在那儿,牵着自己儿子的手发青,眼珠子像上了一层雾障,问:“没有别的法子了吗?”
“宣卿,你一向最厉害,不毁坏尸体也能查出杀害你表兄的凶手是不是?”
裴定方剑眉锁着,常霁头次见他说不出话的神情。
常霁看不得裴定方有口难言的样子,便道:“裴夫人,恕我直言,您为何一定认定是有人害了裴大人呢?难道他有什么仇人?”
照裴济的声誉和行事作风,难有人会因嫉妒对他动杀心吧?
就连她刚才过来都听到大理寺的人在惋惜裴济呢,一个从不作秀炫耀的谦谦公子,到底会得罪谁呢?
裴夫人脾性也好,并不因为常霁口不择言恼了常霁,眼珠前的雾障一点点散开,凝神思索。
“是啊,夫君行事谨慎,为何会在雷雨天出门呢?”
“夫人可知裴大人是因何外出?”
“他没同我说过,那天慌里慌张地就出门了。”裴夫人一下反应过来什么,叫道:“刘典!”
“你来,你说说那天老爷出门做什么?”
刘典眼神飘忽逃避,欲言又止的模样,看来的确是知道什么东西的。
他不好说裴济出门作甚,想必裴济也并不如表面上的光洁无暇,指不定出门行龌龊事去了。
大理寺卿久经官场,拿捏过的人心比有些人走过的路还多,一见这头或许有私事要说,便屏退了里里外外的两圈人,现下只有四人在场。
刘典咕咕噜噜了一会儿,仍是纠结着不肯说。
“你知道事情不说难道你害死老爷的!你要不说,就只好判你的罪了!”
“我说我说。”硬要裴夫人逼了这一句后,刘典才肯松口,“我说了,夫人别气。”
“你说就是,只要老爷的死和你无关,我也怪不到你的头上去!”
刘典道:“老爷出门其实、其实是因为一个女子……那天正是二十五日。”
“二十五有什么说法吗!”
“……”
裴夫人说完,气势骤然瓦解,四分五裂地向陪嫁丫鬟倒去。
她只觉得魂都要被抽完了!
二十五,二十五……自他们成婚以来,好像每月二十五裴济都要外出。
她竟然被裴济骗了七年!
裴夫人四肢乏力,可还是不敢相信——
她与夫君可是十六就结实了啊!十六到十八,两年间来往过多少甜言蜜语的书信,送过多少定情信物,每次幽会夫君抱着她柔情的模样她都还记得。
怎么会,怎么会……
最初裴济出门,借口总是拜访旧人,又说旧人喜静,偏不肯带自己去。
日子长了,她也就懒得问了。
没想到啊!
裴夫人的目光再次落在虫蚁出入的尸身上,依旧恶心,却不是因那些丑恶的虫蚁难受,而是面前这个已经死去的人!
她表情变得极为扭曲,肌肉四处张扯着,嘴角却挂着笑。
两行泪顺着哭出来的泪痕啪嗒落在地上。
或是怕丢脸,裴夫人梗着脖子,把眼睛睁得更大,她避开常霁的目光,看向刘典,“人都没了,还有什么我不知道的一起说了。”
刘典忙替裴济解释:“老爷对夫人的心夫人知晓!他深爱夫人,平生也就这一件事对不起夫人,老爷也时常念叨这事,可还是为了夫人不肯接人进门。”
“夫人!世上的男子三妻四妾,老爷也就那一个女人,还怕伤着夫人瞒着夫人,把荣宠都给了夫人!夫人好友聚会,谁不对夫人说句羡慕?”
“里子面子都给了你,夫人不要钻牛角尖啊!”
是吗?裴夫人苦笑,如此说来,裴济背着她养外室是为了让她在其她妇人面前有面子?是为了让她得到满京城的羡慕?
那为什么不再瞒好一点,把所有人都骗过装一辈子她倒也认了,可偏偏还有人知道外室的存在。
现在呢?她里子面子都丢尽了,脸皮像被人撕开一样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