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平安死了。
据说是因裴济的死伤心过度,以自缢的方式追他去了。
“裴将军。”
戌时二刻,树梢上头火烧的云还余下一线残角,以枝叶拉起来的警戒线内挂着一人,正用白绫挂在树梢下。
枝叶袅娜,由这一幅惨景化上一层雾气,冷冷清清在风中摇晃。
裴定方站定在旁,略略颔首,虽礼貌地牵动了下嘴角,人却死寂,淡淡道:“用枝叶围人,还是跟你学的。”
“那往后裴将军还是莫要跟我学东西了,我希望我会的那些裴将军一辈子都用不上。”
常霁已经听说了,事发时裴定方正宽慰陈正义,等赶过来陈平安已经咽了气,裴定方立即着人封锁了以这棵梧桐为中心辐射的三米范围。
截至目前,还没人动过现场。
陈正义的目光在常霁身上流连两圈,问:“这位是?”
裴定方道:“常师傅,断案验尸很有一手。”
常霁谦虚一两句后便问能否进去验尸,正巧,官府里的仵作也赶来了。
陈正义请常霁自便,又多问了句,“常师傅,今年可参加了科考?”
常霁心底微震,闪过一丝不好的预感,手不自觉缩进袖子握成拳,尽量以平和的语气掩盖诧异,“嗯?你认得我?”
“常霁,寓意光明灿烂,我很羡慕。所以明法科的诸位考生,对常师傅的名字印象格外深刻。”
常霁一问才知,陈正义是礼部官员,今年科考诸位考生的名字他都是看过的。
常霁的诧异是无论如何也掩盖不住——
她第一次真正见到人过目不忘的本事!
另外一点阴森森的诡异如毒蛇般飞速窜上常霁的脖子,压住她呼之欲出的钦佩。
很怪,她总觉得陈正义很怪。
从一开始陈正义的目光在她身上盘旋打转时常霁觉得很怪,且这人妹妹死了,她居然还有心情笑更让常霁觉得毛骨悚然。
陈正义,好整似暇端端正正地对着她笑。
陈正义对官府的仵作道:“常师傅去就行了,我信她。”
那抹阴森直接冻住了常霁要前行的脚,她再回头,忽生出一种错觉:陈正义的嘴角像那燃烧的鬼火,不热的焰烧得人冷汗如瀑。
陈平安的死处围成一个圈,等着人去跳,常霁不敢前闯。
她收回视线,扫了一眼陈正义颀长的身量,道:“我无实职,如此要事还是交由大理寺的仵作来做吧。”
常霁说的不错,王安忠和裴定方不敢为难常霁什么,也就作罢。
仵作问:“能剖开令妹的尸体看么?”
陈正义:“小妹尚未婚配,纵人人身躯皆是一幅烂肉,我也不想小妹死后还被人指手画脚。”
常霁道:“将尸体搬去堂屋吧,一直挂着不像事儿。屋内就我和仵作,想必不会传出于令妹不利的流言。”
这空隙,常霁顺道把陈家车夫的事与王安忠说了。
官府办事讲究名正言顺,常霁都不是官府的人,连名分都没有,自然不敢大摇大摆地拎车夫来问话。
亥时一刻。
常霁垂头丧气地从堂屋出来。
裴定方比陈正义更为急切地想知道结果,门一开就冲上来问:“怎么样?”
常霁动了动喉头,咬着腮帮看向一片的陈平安,一声不啃。
另一仵作道:“尸体光洁,内脏正常,无迷药痕迹,小姐她的确是自缢。”
常霁死死瞪着陈正义,见她毫无意外之情,反而上挑三分眉头宣示得意。
陈正义感受到常霁刀子般的目光,从容地捏了捏手里的玉笏,在裴定方转身后若无其事地收起,给了常霁一个眼神余光。
赤裸裸的威胁。
她刚才几乎就要忍不住在里头和仵作大吵一架——
因为陈平安他根本就是个男的!
但裴定方捡回来一对兄妹怎会有错呢?所以现在站在常霁面前的陈正义才是陈平安,里头那位躺着的妹妹陈平安分明就是陈正义!
而这位仵作,被陈平安买通了。
“他是自缢而死,和她没有关系,你为什么非要把他的身份说出去呢!”
“王师傅,你帮大理寺破获无数桩冤案命案,怎么在这件事上这么拎不清呢?!既然人不是她杀的,那公布身份有什么紧要!”
“她是女子,如今替了自己的兄长为官,律法就能处死她!”
两人各自气胀了脸,一人扶着一边的棺木冷静。
王仵作静了一会儿后用白布遮住陈正义的□□,脑袋仍被气团撞击得嗡鸣,道:“你要说你说,我不会说。”
常霁顺了气,看到那血色消失的脸想到了陈平安,和她阴森的笑。
她适才问自己是不是科考的考生难道是看出了什么?
她居然会在一具尸体面前躲闪!
常霁心口糊到嗓子眼了——
用别人的身份用久了真的忘了自己的身份。
现在的常霁也是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