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意识回笼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坐在公园的长椅上。夜风很热,可他觉得浑身像泡在冰水里,冷到了骨头缝里。四周空无一人,只有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
他低下头,盯着自己仍在微微颤抖的双手---
这段时间以来,他沉浸在爱情的温情与毕业的喜悦里,几乎忘了他和沈蓝昇的关系是不被世俗认可的。今后他们总要面对人们或鄙夷或不屑的目光,这些他可以承受,可点点怎么办?点点要如何介绍沈蓝昇?她的另一个爸爸?在学校里她会不会受到排挤、或者欺辱?她会恨他的父亲吗?恨他为了那可笑的感情而做出让她蒙羞的事?
郗程将头深深地埋下去,拼命拉扯着头发,仿佛头皮带来的尖锐痛感才能让他心里的痛楚减轻几分。他一直觉得亏欠点点,离婚让他觉得自己没能保护好她,而如今又要把她拖进另一场风暴里去,他怎能允许这种事情发生?
点点啊,我该怎么办?而沈蓝昇,又该怎么办?
一想到这个人,那些美好温暖的瞬间仿佛排着队涌入他的脑海...... 蓝昇,我们真的能就这样在一起吗?真的能吗?今后我们还要面对多少个像今天这样的情况?关于沈蓝昇的点点滴滴在眼前一帧帧闪过,可这些在这一刻只让他感到了难过。
他从厚厚的茧里伸出的触角仿佛正瑟缩着慢慢收回去。眼泪一滴滴落在面前的沙土上,他盯着那些小小的坑,忽然觉得自己的人生就像是那些坑--- 再怎么努力也填不上。
郗程,你果然是个不祥的人,他对自己说,你不配这世上美好的东西,你只需要努力把点点照顾好,弥补她缺失的母爱,你怎么还能奢望感情?你要的太多了。
直到天彻底黑透,他才慢慢开车回去。到了沈蓝昇家门前,他抬头看了眼二楼的窗户,仿佛看到沈蓝昇的身影一闪而过。
这个房子曾让他感到温暖,他几乎已经将它当成了家,可此时,他竟然觉出了一丝陌生。
推开门,沈蓝昇快步迎上来, “怎么这么久?出什么事了吗?...... 你碰见李若霖了?” 声音里带着焦急和不安。
郗程没有抬头,只是蹲下身换鞋,语气尽量平淡,“没,东西有点多,收拾了一下。今天算是交房,我把房间打扫了才离开。” 手指在鞋带上停顿了两秒,才慢慢拉开。
“点点发烧了...... 不过这会儿烧已经退了,刚睡着。” 沈蓝昇接过他手里的车钥匙,顺手放进玄关的抽屉里。
“我去看看。”
郗程上了楼,推开点点的房门,点点额头上贴着退烧贴,睡得很不安稳。他取下退烧贴,摸了摸女儿的额头--- 已经不烫了。
床边的垃圾桶里有一个用过的退烧贴,小茶几上放着几瓶儿童泰诺和一根体温计--- 郗程懊恼地低声说,“对不起,我应该早点回来。”
“又来了,” 沈蓝昇按了按他的肩,“饿了吗?我给点点煮了粥,你去喝一点?”
“不饿,一会儿饿了我自己下去吃。” 郗程把退烧贴扔进垃圾桶,挤出一个微笑,“今晚我在点点房里睡,看着她。”
“我去把你车上的东西搬到你房间。” 沈蓝昇说着转身要走。
“不用了!” 郗程叫住他。
他自己也说不清这三个字是什么意思,是不需要他帮忙,还是...... 自己在这里住不了太久了?
整个晚上,郗程僵坐在床头毫无睡意。窗外的路灯很亮,灯光顺着百叶窗的缝隙流进来,在地上投下道道光斑。
深夜,点点翻了个身,搂住他的腰,模模糊糊地叫了声,“妈妈。”
黑暗中,郗程茫然地盯着地板上那一片亮光,告诉自己:你不该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