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琦接过那杯冒着细泡的冰啤酒，没像在会所那样一饮而尽，只是浅浅尝了一口，然后就把杯子放在了桌上。他目光扫过周围喧闹却充满生命力的环境，又落回我脸上，随口问：“看样子，你经常来这儿？”

我正仰头灌了一大口，冰凉的酒液顺着喉咙滑下，爽得我眯起眼。听到他问，我用力点头，咽下酒才开口：“可不是嘛！这家是老字号，我总爱来！不过最近……” 我顿了顿，差点脱口而出“最近何佳安管得严，说烧烤不健康不让多吃”，话到嘴边又赶紧咽了回去。立刻改口，语气轻松：“最近来得少了点儿，忙。但绝对是常客，老板都认识我！”

姜琦听了，只是点了点头。他看着我，眼神在烧烤摊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有些悠远，忽然说了一句：“你还是没变。”

“啊？啥没变？” 我拿起一串刚上桌的羊肉串，吹着气。

“还是很喜欢吃烤得脆脆的五花肉。”

我咧嘴笑了，狠狠咬下一口羊肉，边嚼边说：“那必须的！吃在我人生中占了绝对重要的地位！我跟你说，人活着不就图个口腹之欲嘛！对吧，” 我咽下肉，想起什么，话匣子彻底打开了，“你还记不记得，初中那会儿，有一次我不知从哪儿听说九磊山那边有家正宗手工凉皮，好吃得能让人把舌头吞下去？那时候咱俩也就……十三四岁？”

姜琦拿着烤串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向我，眼底似乎有光微微闪动。他没说话，只是静静听着。

我沉浸在回忆里，比划着：“我就非得去吃不可！你那时候……好像正被你养父关在家里背书？是我偷偷翻墙进去把你拽出来的吧？然后咱俩就走着去！十几里山路啊！天都黑透了才到那山旮旯里，找到那家破破烂烂的小店。味道是真绝了！可现在想想，也真够虎的。”

我挠挠头，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结果吃完回去更晚，村里都炸锅了！那段时间正好传言附近人贩子拐小孩，大人们找疯了，以为咱俩被拐跑了。你回去……是不是挨了好一顿揍？” 我记得那时候沈琦身上总有些青紫。

姜琦沉默了几秒，拿起啤酒喝了一口，喉结滚动。然后，他轻轻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了之前的客套或深沉，倒像是被我的叙述带回了那个遥远的夏夜。他说：“记得。那碗凉皮，是我吃过最好吃的，没有之一。”

他的语气很肯定，让我心里莫名一暖。我也用力点头，感慨道：“是吧！我也再没吃过那么地道的手工凉皮了！现在满大街都是机器做的，没那个味儿！” 说起吃的，我总是滔滔不绝。

正说着，我们点的其他烧烤也陆续上桌，香气扑鼻。我立刻拿起一串烤得滋滋冒油、边缘焦脆的五花肉，率先递给姜琦：“来来，尝尝这个！招牌！”

姜琦接过，很给面子地咬了一口，细细咀嚼。我眼巴巴地看着他：“怎么样？不错吧？”

他点了点头，咽下食物，才评价道：“嗯，好吃。火候刚好，焦香。”

“我就说吧！” 我一拍大腿，得意极了，仿佛这肉是我烤的，“其实吧，美食这东西，真不在乎价钱多贵，环境多高档。关键得用心！你看这大排档，老板一家子经营，食材新鲜，烤的时候撒料、翻面都认真，这味道就错不了！”

我发表着我的“美食哲学”，顺手又给自己倒满一杯啤酒。

姜琦只是听着，偶尔点头，并不多言，但吃串的动作没停，看得出并不排斥这种市井味道。

几杯冰啤酒下肚，加上之前会所里杂七杂八的酒意慢慢翻涌上来，我的“话痨”属性开始彻底发作，脑子也有点飘。我这人酒品其实不咋地，一喝多就管不住嘴，啥都往外秃噜，这也是何佳安平时不怎么让我沾酒的重要原因。

话题不知怎的，就从烧烤拐到了工作上。我抓着啤酒瓶，对着姜琦大倒苦水：“姜琦，我跟你说，开公司这事儿，不管公司大小，其实本质都一样！累死个人！区别无非就是你管的人多一点，我管的人少一点，哦不对，我现在是个光杆司令了……” 我打了个酒嗝，开始自嘲，“我就是个废物典型！干啥啥不行，吃啥啥不剩！当初脑子一热跟人合伙搞什么文化传媒，结果呢？赔得我妈都快不认识我了！……唉！”

我絮絮叨叨，从公司困境说到人生迷茫，越说越觉得自己真是失败透顶。再看看对面坐着的这位，年纪相仿，却已经手握商业帝国，差距简直是云泥之别。我端起酒杯，朝着姜琦比了比，舌头有点大：“姜老板，还是你厉害！真的！我服！做大生意，管那么多人，还能这么……这么……” 我一时词穷，憋了半天，“这么气定神闲！牛逼！”

姜琦一直安静地听着我喋喋不休的牢骚和自我贬低，没有打断，也没有露出不耐烦的神色。他只是看着我，眼神在烟雾和灯光下有些难以捉摸，偶尔在我停顿的间隙，轻轻“嗯”一声，或者简短地接上一两句不痛不痒的话，比如“不容易”、“各有各的难处”，让人感觉他在听，却又始终隔着一层。

不知不觉，六瓶免费啤酒，我大概喝了四瓶多，姜琦面前那瓶几乎没怎么动。烧烤倒是吃了不少。夜风渐凉，我的脑袋也开始一阵阵发晕，视线里的灯光有了重影，耳朵里嗡嗡的。

“刘深。” 我听到姜琦叫了我一声，声音好像隔着一层水传来。

“嗯？” 我晃了晃脑袋，试图聚焦，但眼前的他还是有点模糊。

他又叫了一声，这次清晰了些：“刘深，差不多了吧？”

“嗯……差不多了？” 我大着舌头想要站起来证明自己还很清醒，“饱了！走，回家！”

结果刚一起身，脚下就像踩了棉花，一个趔趄没站稳，整个人朝着旁边油腻腻的塑料桌子歪倒过去！

“小心！” 姜琦的声音几乎是同时响起。一只手臂稳稳地伸过来，及时架住了我的胳膊，用力一扶，我才没直接摔进剩菜堆里。

我靠着他站稳，乐呵呵地抬起头，冲他傻笑：“谢了啊哥们！地太滑！”

随后摸出手机，想给何佳安打个电话，让他来接我这个醉鬼。屏幕按了半天，漆黑一片——没电了！什么时候关机的我都不知道！

“操！什么破玩意儿！” 我烦躁地嘟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