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迪厅出来，耳膜还嗡嗡地震，冷不丁撞进十月凌晨的凉风里，整个人像从另一个世界被吐出来的。

街上空荡荡的，路灯把电线杆的影子斜斜投在地上，一动不动。

远处偶尔有一辆自行车碾过去，链条声响过之后又归于沉寂。

空气里那股桂花的甜味儿还没散尽，混着夜里微凉的潮气，轻轻薄薄地贴在皮肤上。跟刚才迪厅里那种闷热的、汗津津的、低音炮砸在骨头缝里的感觉相比，像是被人从一锅沸水里捞出来，丢进了一潭凉水里。

耳朵里还响着幻听似的咚咚声，眼睛看什么都安安静静的，有种不真实的割裂感。

崔志东走在最前面，也不算走，是飘。脚步踩不实，胳膊甩得老高，嘴里还在乱嚎。

“狼烟起——江山北望——”

“你又串了。”陈北笙跟在后面，揉着耳朵，声音有点哑。自己的心跳还没完全从迪厅那个节奏里切回来。

崔志东没理他，一个转身，差点把自己转进路边的花坛里。陈北笙和宋清华同时伸手，一边一个把他架住。

“我没醉！”崔志东挣扎了一下，“我清醒得很！我现在能背化学元素周期表——氢氦锂铍硼——”

“行行行，你没醉。”陈北笙把他胳膊往自己肩上一搭，朝宋清华使了个眼色。宋清华嫌弃地架住另一只胳膊，两个人合力把这坨还在背元素周期表的生物往前拖。

沈南诚走在最前面，步子稳，神色也清淡。他喝得最少，全程就抿了几口，这会儿是最清醒的一个。

天太晚，学校回不去，只能找个小旅店凑合一宿。

到旅馆门口，他示意三人在门外等，自己推门进去。

这家旅店不大，门脸旧旧的，墙上贴着褪色的旅游广告。前台坐着一个中年女人，正打瞌睡，听见动静抬起头。

沈南诚问还有没有房间。女人翻了翻登记本，说就剩一间双人间了。

沈南诚回头看了一眼门口——崔志东正挂在陈北笙和宋清华中间，两条腿软得跟面条似的，嘴里已经从元素周期表嚎到了‘大河向东流’了。

他转回头，把身份证递了过去。

“就这间。”

房间在二楼，走廊窄，灯光昏沉。两张单人床，中间隔了个床头柜。

沈南诚用房卡开了门，侧身让开。陈北笙和宋清华合力把崔志东拖进来，直接扔在靠里的床上。

崔志东弹了一下，翻个身把脸埋进枕头，嘟囔了一句“我没醉”，三秒就没了动静。

剩下三人站在床边，盯着两张床。

“怎么睡。”宋清华先开了口。

“我跟他睡。”

沈南诚抬手一指陈北笙，半点没犹豫，直接抢占先机。

“凭什么？”宋清华立刻不满。

他俩睡，那自己不就得跟这个酒蒙子挤一张床了。

话音刚落，崔志东“噌”地从床上弹起来，迷迷糊糊睁着眼：“谁睡谁？”

宋清华一脸嫌恶，指着他斩钉截铁：“我死也不跟你睡！”

崔志东瞬间来了劲，酒劲上头：“哟，你还嫌弃我？来来来，咱俩掰扯掰扯！”

酒蒙子力气都大的出奇，宋清华那身板哪是他的对手，被他一个鹞子翻身外加一个十字固直接给锁在床上动弹不得。

“你虎啊！”宋清华急得大喊，“陈北笙！救命！”

好不容易两个灯泡自己闹起来了，沈南诚压根不想给陈北笙插手的机会。

他直接抄起床尾的被子，往扭打在一起的两人头上一蒙，眼不见为净，任由他俩闹去。

陈北笙站在两张床之间，看看左边被子里拱来拱去的一团，又看看右边那张空出来的单人床。被子枕头叠得整整齐齐，床头柜的台灯照着雪白的床单。

他要跟沈南诚睡一张床……？

这个认知后知后觉砸上来，他站在原地，忽然不知道手该往哪儿放。

沈南诚倒像没事人一样，对另一张床的动静面不改色，转身进了卫生间。不一会儿里面传来哗哗的水声，再出来时，发梢还沾着水珠。他往床边一坐，大大方方掀开被子一角，拍了拍枕头。

陈北笙不敢看他，话音未落人已经钻进了卫生间，顺手把门关得死紧。

凉水冲在手腕上，他盯着镜子里泛红的脸，深吸一口气。

一张床，一床被子，沈南诚就躺在旁边。

他对着镜子拍了拍发烫的脸，强行冷静：“……不就睡个觉吗，慌什么。以前又不是没一起睡过。”

沈南诚靠在床头，望着卫生间紧闭的门。里面水声响了半天没停，间或夹着几句含含糊糊的自言自语。他没听清内容，却猜了个十成十。

他轻轻笑了一下。

一是笑陈北笙慌成这样，躲在卫生间里磨磨蹭蹭不敢出来，实在可爱。二是笑自己心底那点不太光明正大的窃喜——从白天被崔志东截胡，一直憋到现在，终于有了名正言顺的理由，把人牢牢箍在身边。

陈北笙在卫生间里给自己打了半天气。

凉水洗了脸，冲了手腕，心跳还是快得不像话。他盯着镜子，一遍一遍深呼吸。不就是睡个觉，沈南诚又不是老虎，还能吃了他不成。再说，沈南诚是他……是他……

……对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