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微这厢,因蔺则安喜静,家中仆婢甚少,如此倒便宜她行事。
一路走来,行至院门,并未遇到一人,眼看大门已在眼前,她长舒一口气。
不料,刚打开门闩,身后乍然传来彭管事的声音。
“娘子这是要回去?”
探微吓一跳,扶在门闩上的手险些哆嗦,她稳了稳心跳,掀开帷帽上的薄纱,露出蔺知微那张与她相似的俊容。
先展颜一笑,又沉沉嗓子,道是啊,“阿恒说乏了要睡会子,午食给她留些,她睡醒再吃。”
彭管事眸中的怔然一闪而逝,随后温然一笑,“无妨,等娘子醒了,再吩咐灶上给她做便是。”
探微微微侧身,道了句,“有劳彭叔,我改日再来探望兄长。”
说毕提裙,迈过门槛。
出了门一直往西行,完全不敢回头,只听动静,大抵彭管事没跟出来。
拐出长安巷,往前走了十来丈,忍不住回头瞅一眼,确定无人尾随,遂疾走一程子,进了赁驴车的铺子。
她先借一下东净,出来后换了身衣裳。
虽然,依旧有帷帽遮掩、瞧不真切面容,但小伙计凭衣裳认人,他瞧眼前人极眼生,遂一脸茫然,摸着脑门问:“娘子......娘子何时进的咱们后院?”
探微说方才啊,“嗳呀,小小年纪怎如此忘事。我要去通善坊的李家茶肆,劳驾选辆脚程快的。”
话音刚落,铺子里进来一衙差,探微余光瞥到其身影,随即稍稍侧过身子回避。
掌柜上前问好,衙差摆摆手,直直向探微走来,客气道:“这位小娘子,可否借一步说话?”
是霍筠青。
探微的心跳,霎时间擂鼓般大噪起来。
“不知上差有何贵干?”探微稳着声音,沉着道。
霍筠青答话之前,先看了眼掌柜。
掌柜识趣地呵了呵腰,“慢待了两位,老朽刚想起来,得去喂驴子。”
说罢,拽住小伙计,俩人一同蹿进后院。
霍筠青环顾四周,而后一把抓住探微的手腕,拖她绕至屏风后。
待站定,探微甩开他的桎梏,冷声质问:“上差这是何意?”
霍筠青冷冷一笑,劈头质问:“你消失的这段日子,便是行此勾当去了?阿恒,你知不知,按大昱律,行骗要先笞三十,若犯者罪责重,最高可徒千里。”
探微的脑子里轰然一声,身子霎时有种失重感,仿佛险崖边行走,忽地一脚踩空。
她强行稳了稳心神,才不至于仓惶无措。
“这位上差,您在说什么,您认错人了。”
“认错?”霍筠青轻勾唇角,扯出一抹讥讽的笑,“你以为你换了副声音,我便认不出是你吗?”
探微:“......”
想来,方才她进铺子之前,他已凭身形认出她,如此才会跟过来。
“为何要如此呢阿恒?”霍筠青面露凄苦,“我知你有苦衷,我知你不想拖累我,但我的事,你凭什么来替我做决定?”
探微的心中仿佛藏着一只小兽,霍筠青三言两语,小兽冲突牢笼,张牙舞爪地撕扯探微的伪装,她唯有艰难搏斗,勉力支撑。
她调开视线,换回自己的声音,“就算是我,你要如何?你凭何说我行骗,有证据吗?眼下是想抓我去公廨?”
霍筠青眼里尽是无奈,他长长叹气,语气软得像是哀求,“我怎么会抓你去公廨?你可知这些日子,我一直在找你。阿恒,不管你在做甚么,都不可再继续,跟我回家,我们从长计议,好吗?”
探微抬眼,隔着薄纱细细看他,“若我不呢?”
霍筠青刚毅的脸上流露出痛心之色,“你和我说,已找回阿姊,是骗我的,对吗?”
“不是。”探微别开脸,“若你并非来抓我见官,那么让我走吧。”
“阿恒——”霍筠青上来抓牵她的手腕,声音里尽是恳求,“跟我回家吧。你是想自个查李叔的死,对吗?我心知,你不想拖累我,但此事颇含暗情,你一个人太危险。你不知我有多担心你,跟我回家,有何事咱们一同想法子解决。”
鼻端涌上巨大的酸涩,嗓子眼哽的难受,探微平复良久良久,才转头面向霍筠青,她笑了笑。
“筠青阿兄,谢谢你,但真的不用了。日后再见,还是权当不认识吧。”
霍筠青脸上的表情蓦地凝固了,他不敢置信地问:“为何如此决绝?”
探微咽下满腹苦水,郑重道:“咱们并非一路人,若强行同路,对你来说是劫难,于我而言则是负累,不如就此别过吧。筠青,不是每一段缘分都能如人所愿,善始善终吧,好吗?”
霍筠青眼底浮起难言的痛色,他眼巴巴地望着探微,痛声哀求:“不要如此决绝好吗?”
探微摇摇头,“对不住,放过你自己,也放过我吧。”
霍筠青痛苦的阖起双眼,他侧身让开路,颓然道:“我晓得了,你走吧。”
探微早已没有再看他一眼的勇气,她垂首道了声珍重,头也不回地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