郦隐的舌根泛起苦,他深深凝望眼前人,伤感苦笑。
“阿恒,你我之间,不必如此。我是你兄长,无论做多少,都是应当的。真要论起来,没能把你接到身边亲自照顾,已是我的失职,我愧对舅舅、舅母,有负母亲嘱托。”
舅舅,舅母?
那双被泪水浸泡的瞳仁里布满疑惑,她深深凝望他,仿佛要将他看穿一样。
看得出来她防备心颇重,郦隐失笑:“傻了么?这么看着我做什么?”
探微毫不掩饰的上下打量他,“恕我记性不好,我不记得我宋家有周姓表亲,况且瞧您衣着,定出身高门。您是不是认错人了?”
近十年未见,郦隐的面貌确实变了一些,但都已说这么久的话了,她竟完全没认出他?
还是防备着他吧,否则也不会依旧言宋家。
这两日,郦隐时常在想,如果初初找到她时,便将她接到身边,今时今日的他们,是不是又是另一番境遇?
然而,世间之事却无如果可言,唯有接受落子无悔。
浮云缥缈,阳乌又西斜几寸,巷子口传来小孩的嬉闹声,银铃般清脆,活泼的让人心生喜欢。
“对不住,先前隐瞒了你。”郦隐说,“周是我外祖的姓,我姓郦,名隐,阿忱是我的乳名。你幼时唤我阿忱阿兄。记起我了吗?蔺探微。”
直接点名道姓的尴尬,压不住满心满眼的震惊与疑惑。
自掖庭出来,她一直隐藏身份,连阿叔都不晓得她的真实身份,他又如何确定她是蔺闻川的女儿?
况且茫茫人海,要确认她已出掖庭,还要准确找到她,即便他出身郦氏,想要做到这些也非易事吧。
“你何时知晓,我是蔺探微?”探微诧异道。
郦隐答:“找到你时。”
四年前,探微被阿叔救下,大约三年多前,从阿叔口中得知周忱这个人的存在。
难道,他与阿叔的朋友关系,纯属暗中相助的掩饰?
既要隐瞒他们彼此的真实身份与关系,又邀说服阿叔帮他遮掩,难为他煞费苦心了。
可他,为何要帮扶她?
过去那么长的日子,又为何不现身,只默默行事?
她记的他曾说,他们幼时并不熟稔。
照拂是因周、蔺两家的关系,出于道义?
至于不现身,因为她是叛臣之后?
虽幸遇大赦,探微得以脱奴籍。
但以郦隐的身份,若与她沾染上关系,不仅辱没他郦氏门楣,更甚者也许惹上不必要的麻烦,故而他才以周忱的身份隐在暗处吧。
那么今日呢,他又因何找上她?
难不成只是茫茫人海的偶遇,毕竟他并不知那具女尸不是她。
转而又想到替嫁之事,心中不免忐忑。
她垂了垂眼睫,再次行礼谢恩,“探微多谢郦君过去几年的帮扶,探微无以为报,日后若您有探微可效力之处,探微万死不辞。”
郦隐微怔,须臾,他唇边浮起一抹无奈地笑,“虽然多年不见,难免生疏,但......阿恒,你我之间不必如此。照顾你是先母的遗命,也是我身为兄长的责任,无需你的报答,你只要坦然接受便好。”
探微说不清此刻什么心情,千万种情绪搅在一起,她需得平复良久,才又道:“郦君仁厚,念及旧情,施以援手,施恩不图报。探微却无法不感念,倾尽绵力报答。”
心间涌起许多酸涩,郦隐淡淡一笑,轻叹,“既如此,随你罢。但我今日非为挟恩图报而来。你既已知走水一事非意外,该想到你如今处境危险。我希望你随我回府,暂且待在我身边。”
随他回府?
探微瞪目结舌。
他确定吗?
她可是罪臣之后,是千夫所指,人人唾弃如粪丸的叛国逆贼蔺闻川的女儿。
此前,他不是不愿与她攀扯上关系吗?
“多谢郦君的心意,只是我的身份......”探微干涩地笑了笑,“还是不去府上打扰了。”
“不打扰。”郦隐说,“你不要多虑,你的身份也没什么不可见人。你不知这些年来,瑄儿有多想你,她若见到你,定然万分喜悦。”
既然不打扰,他也不介意她的身份,那过去的日子,他为何隐在暗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