郦瑄?
她想念她这位幼时好友,今时叛臣之后?
“瑄儿?她是?”探微先面露困惑,又主动解释,“我幼时生过一场重病,不知怎么,病愈后丢了许多记忆,忘了不少从前的人和事。故而方才一时间没认出您,也不记得瑄儿是谁了。对不住啊。”
到底多重的病,才能将人的记忆夺走,不敢去想为奴为婢的日子,她受了多少苦。
郦隐按捺心底泄露的疼惜,温声说:“又非你的错,为何要道歉。眼下再重新认识一下也不迟。”
话说着,他脸上的神情逐渐温柔,他问她:“你可还记得,你周家祖父和姑母?”
不记得,但决心复仇之时,已问清周蔺郦三家的关系。
她半真半假道:“不记得,不过阿娘还在世时,听她提起过周祖父和姑母。”
“瑄儿是你周姑母的女儿,你与她是幼时好友。”
探微思忖着颔首,“我晓得了。她真的想念我,愿意见我吗?”
她的谨小慎微、怯懦卑微,令人心疼。
郦隐说:“你不知她有多想你,每年你生辰,她都要为你煮一碗长寿面,遥祝你又长大一岁。今年好了,你们可一起庆祝生辰。”
探微闻言,涩然一笑,“虽然不记得从前种种,但听您这么一说,我也很想见见她。改日吧,改日麻烦郦君帮我约她出来,我同她见一面。”
一口一个郦君,疏离得人失落难抑。
郦隐思虑再三,仍忍不住苦笑,“非要如此生疏么?即便不如从前亲近,喊我一声阿兄不为过吧。”
他不是说他与她不熟稔?
怎么就又变成亲近了?
他既提出要求,探微自然不能拂他意。
她试探着喊了一声阿兄,说我晓得了,“很高兴能再见阿兄,听您说起过去的事。只是跟您回府一事,多谢您愿意照拂探微,但还是不麻烦了吧。”
郦隐默了默,才道:“并非我要勉强你。只是安危之事万不可掉以轻心,府中有护院,我也可护你周全。待此事水落石出,我绝不勉强你的去留。”
他句句在理,探微也非没考虑过他所顾虑。
“恕探微愚钝。”探微道,“阿兄既不知那具女尸是我,今日阿兄又如何找上我的?偶遇吗?”
即便此前从未见面,但周忱与宋恒的交情却不浅,那么多尺素往来,换不来她的半分信任吗?
还是他要的太多?
是啊,他未以真身坦诚相待,便不能怪她心怀猜忌。
“成阿大一家一直受我所雇,照佛你。今日你回桃树巷,成阿大看到你了,我这才闻讯赶过来。”
成阿大住在她家后头,日常对她与李叔颇为照顾,探微只当他们一家心善乐于助人,原来是有钱能使人向善。
探微心中五味杂陈,她感激道:“阿兄有心了。”
郦隐说没有,“若非我疏忽,照顾不周,李叔也不会......是我对不住你。”
“阿兄莫要自责,怎么能怪罪到你。只是,探微有个不情之请......”探微言辞踌躇。
“阿恒。”郦隐怅唤她的乳名,无奈道:“你非要与我如此见外?有何事直说,不好吗?只要是你的事,我必竭尽所能。”
他愿为她竭尽所能?
探微惊疑。
“多谢阿兄厚爱。”她按捺心绪,先郑重谢过,再难为情道,“我想问一下,阿兄可有门路,帮我查明走水之事?如今县衙已结案,我势单力薄,凭一己之力,怕是无法为李叔讨回公道。”
郦隐说有,“不过查案子不是一日两日的事,且需费些时日。邀你随我回府,除了护你周全,也考虑到,你最清楚阿叔的过往交际,日后少不了用到你的时候。若咱们离的近,我也好第一时间同你商议。你觉着呢?”
“是......可是.....”探微依旧尽显犹豫,“我若跟你回去,是不是不妥?万一表姊误会咱们的关系,你们新婚燕尔,因此生出嫌隙,我便罪大恶极了。”
郦隐知她与陆柔然有往来,她既知他是谁,那么他与陆柔然的关系,自也不是秘密。
郦隐原也没想瞒她什么,他说:“你随我回府,咱们大大方方见面,或许生不出误会。若在外面碰面,真有可能浑身长满嘴,也说不清楚。”
是这样吗?
一时之间,探微居然无法反驳。
见她还在犹豫,顾虑颇多,郦隐又道:“我会安排你与瑄儿见面,而后由她带你回府。至于你我,只当你入府后才重逢,你看如此可好?”
难为他为了带她回府,煞费苦心。
若非他看起来颇为坦荡,探微真会以为,他心悦于她。
话已说到这个份上,她的所有顾虑他也帮她解决,她若再推辞,他若应允,她便失去一条明路。
探微便不再推辞,她敛衽行礼,“多谢姊夫照拂,往后就打扰了。”
姊夫?
郦隐眉心起褶皱,“你们姊妹论你们的,咱们还是同以前一样罢。你与瑄儿一样,唤我阿兄便好。”
探微却摇头,“上京已无蔺家,探微一介孤女,往后就随表姊吧。”
郦隐牵牵唇,以淡笑代表默认。
原来待到相认之时,他们已是表姊夫与妻妹。
心酸吗?
心痛吗?
其实也还好。
毕竟曾下定决心,此生永不出现于她面前。
郦隐从未有过,与她相认的打算。
最初没必要。
后来失去必要。
他只是万念俱灰的以为,要到九泉之下,才能无虑无障的站到她面前。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