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尝过彻底失去的痛彻心扉,方了悟那些午夜梦回的想念,是已刻进骨血的爱慕。
然而那又如何,不过一场不可与她知的单相思。
他有他要肩负的责任,她有她想过的日子。
若他的单相思,变成她本就多舛命途的苦难,别说他无颜面见舅舅、舅母,只他母亲定也不轻饶他。
若没有桃树巷这场意外,他只能是最熟悉她的陌路人。
她永远不会知晓,有人远远守候她,三个春秋,三十个春秋。
直到于九泉之下,他再次找到她,对她说:“蔺探微,我倾慕你许久,你幼时允过嫁给我,还作数吗?”
九泉之下——
多么缥缈、虚妄,荒谬的妄想与期待。
哪有如今这样,让她知道他的存在,能真真实实与她说话,来得踏实喜悦。
可他们之间,也只能如此了。
只要她无灾无恙,原本,便只愿她无恙无忧的。
只要她安好,于他来说便是足意。
...
陆柔然这厢,探微迟迟未归,让她又恼又急,逮着十月这个祸端,狠狠痛骂一顿。
骂完却仍旧不解气,因为郦隐身边的菖蒲来请,说该回府了。
回府?
她不要嫁给郦隐,她不去郦家。
然而,探微未归,婚事已成,由不得她要不要。
和离指定不成,她再任意妄为,也知不能一下把路走绝。
可如今怎么办呐!
陆柔然心焦恼怒,动身前,又看见十月,心头恼火顿时旺的烧心,当即又令阮妈妈甩了这祸端两巴掌。
“去,给我出去找。”阮妈妈气急败坏,下死令,“找不到人,你也甭回来。”
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却不敢哭出声,十月忙不迭磕头,又连贯带爬站起来,刚要走又被阮妈妈叫住。
阮妈妈揪住她的耳朵,伏在她耳边小声恐吓,“曲儿从未去过桃树巷,她是自个逃跑的,记住没?”
待明日,陈内知便去府衙,报曲儿无故失踪。
雇佣的奴婢契约未满,无故失踪视为逃。按《大昱律疏》,奴婢家应赔偿雇主家失约期总工钱的五倍。
按照曲儿的契书所写,离她的雇佣期满还有十个月,曲儿一月的工钱是二两,也就是说曲儿娘要赔偿陆府一千两。
十月做梦也没想到,自己不仅害曲儿送了命,还连带着把她家人也坑害了。
心里的愧疚排山倒海,却也只能屈服于权威。
她是命比草轻的人,她还有阿耶阿娘阿兄小妹,他们惹不起陆家,她不能因为自个欠的债,搭上家人的命。
来世吧,来世她为奴为婢,还情还债。
眼看十月走远,阮妈妈回到东梢间,瞧见陆柔然还歪躺在贵妃榻,她焦急走过去,苦口婆心地劝:“我的祖宗,您怎么又歪下了?天儿不早了,还是快快起来吧。”
陆柔然翻了个身,背对阮妈妈,无情无绪道:“你去同那小厮说,我身子不适,今儿不回去了。”
“嗳呦,这可不成。”
“怎么不成!”陆柔然烦躁的想打人,“只许他郦隐洞房夜下我面子,回门半道儿溜号,不许我身子不适,晚回一日?这是哪里的道理!”
“您改注意啦?”阮妈妈瞬间欣喜,“只想晚回去一日?”
陆柔然气得翻白眼,心道:她这妈妈怎么越老越不上道。
阮妈妈一看陆柔然的反应,当即明白自个糊涂了,她干巴巴笑起来,贴着榻沿坐下,一璧拍着陆柔然的背心安抚,一璧斗胆装糊涂,温言哄她。
“娘子莫急躁。您听老奴同您说,这夫妻间过日子,最忌斗气。现今他属实过份不假,但我瞧着他也不是个无情无意之人,您若表现得大度宽容,时候长了,他也定会真心相待。再者说,他如今对您不热络,不正说明,他不是个轻易被美色迷昏头的人?感情啊,是处出来的,您耐心些,不愁捂不热他。
您想想,他可是满皇城多少贵女心心念念想嫁的郎君。您还记得,你们初初定下那会子,崔三娘那张菜色脸子?”
这是要她舍下面子,去郦隐跟前伏低做小的意思?
“妈妈您老糊涂了不成?”陆柔然气道,“你可知,愿意与我结亲的郎君若排起队,能从金光门排到春明门?我为何去捂热他?”
阮妈妈心说:您是忘了您要死要活,非郦五郎不嫁的时候了?
然而大实话不能讲,阮妈妈无奈地咽了口唾沫,继续苦口婆心,“你们不是夫妻么。夫妻合该相互包容,多多体谅。”
“那他为何不来包容我?”
阮妈妈一时语噎,默了默,才苦恼道:“可如今你们已然成亲,你若这么闹下去,受苦的终究是您啊。”
“怎么就是我了?”陆柔然不以为然,“有何苦让我受?”
“您想想,若两人冷了心,待他纳上妾,您不也只空占着个名分。若妾比您先生下长子,您......”
阮妈妈越想越替她心酸,忍不住流下清泪。
陆柔然沉默了。
阮妈妈以为,终于说动她,刚要再添上一把火,外头传来新月请安的声音,听这动静似是郦郎君亲自来接人了。
果然,片刻后,随着脚步声越来越近,郦隐迈进了门槛。
阮妈妈先偷偷捅陆柔然一下,而后赶紧行礼问安。
陆柔然则懒洋洋转头——
金色的光晕里,郦隐长身鹤立,负手立在门槛处,月白色的襕袍衬得这人眉目清雅温润。
春风一缕无纤尘,神仪明秀温如玉,两载未见,郦五郎还是那样风度翩翩,金玉其外的令人一见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