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柔然还是随郦隐回去了,倒非看在郦隐亲自来接的份上,而是她终究畏惧父威。
琢玉居不如她在陆府的院子大,修缮的还算规整,各处布置看起来虽雅致,但以她的身份来说,寒酸了。
不过她现在没心思在意这些身外事,她最关心十月是否寻到蔺探微。
自打进到琢玉居,她简单看过各处之后,便绕着地心打转,转得阮妈妈头晕眼花,忧心不已,只得不知第多少次安抚。
“娘子稍安勿躁。”
谁又不想安、想不躁,可也得做得到啊。
陆柔然再次催促,“还是你亲自去瞧瞧吧。这个十月到底去哪里寻人了,怎么还不回来?”
新月早等在门口,阮妈妈也已去过两趟,若她再去瞧,必更引起门房关注,有失妥当。
阮妈妈温言相劝,“娘子莫急,还是再等等吧,兴许已在回来的路上。”
手帕绞来绞去,绞成了一朵花儿,陆柔然思量再三,终是按捺不住,她一跺脚,气急败坏道:“罢了,我自己去瞧瞧。”
阮妈妈拦不住,只得随她一道去,主仆俩刚出月洞门,只见远远过来三人。
打头那个是郦澜,身旁是她的俩贴身女使。
阮妈妈怔然,随即反应过来,应当先向陆柔然介绍一番。
然而她刚说完郦澜三字,就见她家娘子一璧吩咐她,“妈妈快去拦着那疯子。说我身子不适,睡下了。”
一璧逃命似的调头往回跑。
梦里场景真实发生过一样,这个疯妇着实可怖,陆柔然自认应付不了她,唯有躲为上策。
阮妈妈一时没反应过来,云里雾里“啊”了两声,郦澜已近在眼前。
“我沁儿怎么了?”郦澜问,“为何看到我来,却调头跑了?”
阮妈妈说没有的事,“方才隔得远,咱们都没瞧见您呢,娘子是——”
“啪”地一声,阮妈妈还未出口的后半截话,硬生生地打回了肚子里。
“睁着眼说瞎话的老虔婆!”郦澜指着阮妈妈的鼻子啐骂,“我沁儿就是被你们这些刁奴教坏的,方才她明明已与我对上眼,还敢说没看到我。我看定是你挑唆,教她不见我这个母亲。”
阮妈妈半张脸火辣辣的疼,张了张嘴,忽地想到赵氏的待遇,遂又吓地紧紧闭上,憋得半张脸青,半张脸红。
“娘子莫动怒。”郦澜身边的女使,赶紧上前安抚,“想来是小娘子有何急事要去做。不如咱们先回去,等她忙完,让她去给您请安。”
郦澜说不,“我要去看看我的沁儿。”
话毕,一脚踢开跪在面前,挡了去路的阮妈妈,一阵风似得进了屋。
......
虽说陆二娘子懂事,愿意假扮江沁哄郦澜,但她毕竟是陆玠的女儿,不好总劳烦她。是以,太夫人特意叮嘱过,务必看好郦澜,非必要不许她打扰陆二娘子。
清早那会儿,老夫人去看郦澜,她问起江沁,老夫人找了个借口搪塞过去。
原以为今儿就算糊弄过去了,不想这头正与孩子们说着话,琢玉居的晴云慌慌张张来报:大娘子大闹琢玉居,求太夫人快去救命。
程钰纳闷:“嫂嫂与大姑母一向融洽,怎么会闹起来?”
太夫人也疑惑,她观察过陆二娘子同郦澜相处,瞧着陆二娘子甚知如何安抚郦澜的情绪,怎么就大闹起来?
瞧晴云的慌张程度,想来事态已相当严重。
容不得深思,一行人匆匆赶往琢玉居。
踏过满地狼藉,走进寝室,只见陆二娘子抱着锦被瑟缩于床角,鬓发散乱,满脸泪痕,眉宇间不乏怨怒。
郦澜漪则跪坐在脚踏边,边捶胸痛哭,边语无伦次地诉说自己身为母亲的拳拳之心。
太夫人见不得这一幕,女儿心里的伤,何尝不是她心头的伤。
她沉着脸走过去,将郦澜揽进怀里,柔声安抚。
程钰站在一丈之外,将一切纳入眼中,太夫人望向陆柔然的那一眼——
似乎无情无绪,实则隐含怨怼。
昨日、今日,太夫人不止一次夸赞陆二娘子,夸她懂事仁善,夸她温柔贤淑。
程钰与郦六郎去年初秋成亲,嫁进来这些日子,太夫人待她向来慈善,她一直以为太夫人是位慈爱的长辈。
原来再慈爱的人,也有自私刻薄的一面。
母亲在世时,常对程钰讲,没有绝对的好人,也无绝对的恶人,人性多数时候是善与恶并存,自私与博爱并驱。
不要轻易被善感动,也无需因恶而痛心,知慈悲、晓歹毒,心怀坦然便好。
不在意你的人,良善与恶毒并存。
那么在意你的人,是不是只会予你满腔善与爱?
程钰调转视线,看向立在地心的郦隐——
他负手而立,身姿挺拔如松,那双素来静如古井的眸子,此刻牢牢落在陆二娘子身上。
他那目光看似平静无波,眼底却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研判,像在细细探究着什么。
郦隐的才名,程钰早有耳闻,听说幼而颖悟,神彩秀彻,是那种一眼便知非池中物的人物。
自他母亲过世,他将所有心思扑在学业上,日夜埋首书海,孜孜不倦到近乎偏执。
十五岁,凭一篇《论贵粟之后论》惊艳众人,不仅名动朝堂,更博得圣人亲口嘉许;
十七岁,成为大昱开国以来,最年轻的探花郎。
这般璞玉浑金的绝艳之才,前途定然青云万里。想要与之结亲的人家,从王公到权贵,自然也络绎不绝,不计其数。
陆家便是其中之一。
不过,六郎曾言,五兄不满这门亲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