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和十六年,昱胡之战已持续一年之久。
这年十月初九,西胡国君遣派使臣来大昱,表达求和意愿。
持续的战乱,民不聊生,元和帝下旨,只要西胡所上表不亏臣礼,既受之。
时年十一月初,昱军解除战备状态,庆州城的老百姓们彻夜狂欢,庆祝这得之不易的终结。
岂料,求和竟是西胡的阴谋,十一月初八这日,西胡的骑兵,踏碎庆州百姓的幽梦。
防备不当之下,昱军死伤严重,当时的北庭节度使周雍身受重伤,被胡军俘虏,义子兼副将蔺闻川为救周雍,率二千兵深入敌军腹地,自此再无音讯。
时隔一月,元和帝下旨,周家满门抄斩;蔺家一门七十八口,男的流千里,女的没入掖庭。
罪名投敌叛国。
上京谣言如风起,有说那求和,乃周节帅与西胡商议好的阴谋;也有讲兵败失城,实乃周雍故意为之,他假意被俘,实则金蝉脱壳。
而他义子蔺闻川,与他狼狈为奸,看似率兵前去营救周雍,实则爷俩已判国投胡,双双享福去了。
荒谬!
天大的荒谬!
然,世人不蠢,却偏偏深信蜚语。
日头一点一点升起,万射光芒普照,这妖魔猖獗的世间,享受在盛大的辉煌里。
透过洞开的支摘窗,可看到院中那棵广玉兰,葳蕤的枝叶,绿得喜人,听闻是前位房主为小女儿种下的生辰树。
房屋易主之时,他千交代万谢恩,不惜付上银锭,只求彭管事务必好好善待这颗树。
舐犊之爱,深沉无私,渊广浩瀚,是世间最令人动容的感情。
兄长一直苦劝探微,放下血债,好好活下去。
他说,若父母在天有灵,必不希望她背负仇恨度日,时时活在痛苦之中。
他讲,认回她们姊妹,并非要她们协助复仇,身陷险境。只因这世间太苦,他活得太孤寂,阴曹里的鬼也会渴望那一点温暖,渴望尚存人世的亲情。
亲情?
他拖着这副残破之躯苟活于世,为血亲复仇是他唯一的药引。
他讲,不看着那些仇人,一步步跌入深渊,粉身碎骨,他死也难瞑目。
可是他知道的,他是如此,探微又何尝不是如此。
故去的亲人尚且不提,就说兄长和阿姊,兄长的支离破碎尚可看得见,能够送上关心与问候。
可阿姊呢,她所受的创伤与屈辱,却是至亲不敢触碰,无法拯救的剜心之痛。
每每见到兄长与阿姊,探微的胸口都堵得生疼,她要狠狠喘上两口气,才能不至于疼地直掉眼泪。
“阿恒知兄长一心为我,但我也希望兄长能以己度人,体谅体谅阿恒。”
探微直撅撅跪在地心,要兄长的体谅。
蔺知微抹着眼泪,不止一次欲言又止。
蔺则安望一眼两个妹妹,心头五味杂陈,搅得人喘不上气来。
从前母亲常说,兄妹五人,探微最让爷娘操心,因她固执、任性,生来便是撞了南墙也不回头的驴脾气。
教育孩子,不能一味强硬,有时也得怀柔。
沉寂中,蔺则安重重叹了口气,“膝盖骨头不疼么?这是跟哥哥杠上了?”
“阿恒不敢。”探微委屈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阿恒不遵哥哥之命,惹哥哥伤心,合该负荆请罪。”
蔺则安闻言,调转身子,不冷不热的视线投向跪在地心的妹妹,饶有兴趣地问:“那你觉着自己错了吗?”
倔强的人儿,垂着脑袋,却有一段打不弯压不折的硬骨头。
“让哥哥忧心是我的错,惹哥哥伤心也是我的不对。”她说,“但我与兄姊同为蔺家子孙,兄姊可为之事,我便也为之。”
蔺则安不错眼地盯着她,沉默良久,他温煦开口:“那你同哥哥讲讲,具体如何打算的?”
探微猝然抬头,被泪水浸泡过的黑眸中迸出喜色,她满怀期翼地望着蔺则安,小心翼翼发问:“哥哥这是答应,我与你们同行了?”
蔺则安撑着床铺坐了起来,他拍拍身侧,示意探微过去。
探微犹豫一二,借着蔺知微搭过来的手,站了起来。
跪得太急,时间太久,乍一走路,膝盖骨颇疼,她故意将痛就痛,一瘸一拐一瘸一拐地走向兄长。
“很疼么?”蔺则安的视线落在探微膝头,又吩咐蔺知微去取药膏。
探微靠过去,挨上兄长肩头,他身上苦涩的汤药味,顺着鼻腔入五内,苦得探微心肝泛苦。
“哥哥……”她像小时候一样蹭蹭兄长,“只要哥哥不伤心,那便一点都不疼。”
蔺则安一眼看穿她的小伎俩,“看来都是装样儿。”
探微自然矢口否认,“没有没有,还是疼的。”
蔺则安失笑,推她一下,命她坐好,她则没骨头一样又靠了过去。
蔺则安拿她没办法,柔和的目光在她身上流连,默了默,他轻叹一声“阿恒,你可知,对哥哥来说,你与愉儿,重于一切。”
“我知道。”探微神色哀婉,“哥哥,我也一样看重你与阿姊。”
“可是哥哥……”咽下哽咽,她眼巴巴恳求,“这不是你阻止我的理由,你莫要拿亲情胁迫我,我会难过的。你也知道我的,软硬不吃——”
说着抬起头,觑了觑蔺则安,见他脸色渐凉,遂打算缓缓拉开距离,再讲后头的话。
不料,肩膀上搭来一只手,死死摁住了她,容不得她耍半分滑头。
她吃痛,咧着嘴嘿嘿两声,蔺则安哼笑,咬着后牙槽,皮笑肉不笑地催她,“继续啊,不是没说完。”
再说便是自讨皮肉之苦了,横竖心里话已都讲出,兄长也已松口,探微见好就收,又嘿嘿两声,说讲完啦,“哥哥你快休息吧,等你养好身子,咱们再说。”
“是啊,哥哥。”蔺知微及时出声,“不如让我同阿恒单独说两句罢。”
罢了罢了,自己的妹妹,能不了解么。
她们女孩儿之间说话更便宜,于是摆摆手,说去罢去罢,“只是一桩,你需得老实同你阿姊交代,不可有任何隐瞒。”
探微乖巧道是,“哥哥放心,一定不敢隐瞒,哥哥快休息吧。”
为兄长关上房门,姊妹俩相携而行,初夏的光照得人身上暖洋洋的,蔺知微的目光落在花窗上,她停下脚步,伸手指指花窗、
“你瞧,从这里望过去,有没有似曾相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