透过墙上的花窗,可看到墙外一截风景,假山枝蔓,小小的花窗框出一副自然景画。
探微看了又看,苦思冥想仍旧没从脑海中翻出任何线索,她摇头,“除了这儿,不曾记得还在哪儿看到过。”
蔺知微捺了下唇,流露出一抹苦涩,她说咱家,“爷娘的院子。”
“对不住。”探微为自己所遗忘,感到自责与遗憾,“我竟忘了。”
“说什么傻话。”蔺知微牵起她的手,像小时候那样牵着她迈上台矶,“家里出事时,你才七岁,正是贪玩的年纪,哪里会在意这些小细节。”
探微洞察阿姊的心思,不想再听游说,直白道:“这些小细节我虽不记得了,但家里的冤、故去的亲人,我都记得清清楚楚,还有哥哥的身子,你……每每看到你们......姊姊,应当清楚心绞的痛的滋味。”
不要小瞧时间,它可磨走世间一切,包括那些曾以为的刻骨的爱、呕血的恨。
自家里出事,探微便在苦难里打滚,小妹的死,母亲的故去,阿姊的遭遇,让她恨极了天道不公,也曾不止一次想过,有朝一日定让仇人血债血偿。
可仇人是谁,是那九五之尊的帝王吧。
她,司功局小小婢女,微末如草芥,连京大内那道门都近不得,谈何复仇。
如此时间久了,这些心思便渐渐的渐渐的,于绝望与时间的流淌中磨淡。
仿佛若不刻意回忆,便可遗忘。
很多时候,她都以为自己这一生便如此了,攒够一百贯嫁妆,寻个良辰吉日,嫁给同她两情相悦的霍筠青。
或许等她步入晚年,生命走到尽头之时,会同霍筠青及他们的子女们说,“我啊,本姓蔺,赤陵蔺,蔺探微,小字阿恒。”
我的父亲是定北军的蔺闻川,我的母亲乃医圣宋弘之女宋锦意,我有一兄一姊一弟一妹......
她认过命的啊,她已被多舛的命运锤弯了腰,她遵从阿娘的遗愿,这一生只求安稳。
可兄长找回了她,并不频繁的来往中,她窥得兄长已查清当年之事,正为复仇部署。
她便不想再认命,她不要再做宋恒、韩恒亦或者李恒、薛恒。
她是蔺探微,哪怕最后落得一个死无全尸,当旁人指指点点议论这具肉骨时,他们也知她是蔺探微,蔺闻川的二女儿。
“哪怕只有一线希望,身为蔺家人便没法为了所谓的安稳,苟且偷活。姊姊难道不是如此吗?”
蔺知微愁眉不展,她悲苦地望着探微,不知该如何开口。
“我同姊姊说过,我已深思过千百遍,我知希望渺茫,极有可能一败涂地,搭上这条小命。可那又如何,兄姊不惧生死,我也不惧见不到明日的阳光。如今我唯一所怕,便是至死都没为亲人做过什么。我想,姊姊也是如此想的,对吗?”
蔺知微喟然长叹,“你知道么,就像兄长不准你掺和,得知兄长心意之初,我也曾劝过他放弃。爷娘若真泉下有知,必然不希望咱们以卵击石,白白葬送了性命。这些道理,想来兄长都懂,可就像他怪你固执,他自己何尝不是困在仇恨里头出不来。”
“所以姊姊觉着,我与哥哥的命比你的重要,希望渺茫的事,只你一人涉险便足矣?”
蔺知微被问住了,直到进了探微在此宅的寝室,她打开铜莲花纹香炉,燃上自制的香,
蔺知微才开口道:“每个人都有自个该走的那条路,我这条命......罢了。还是说你吧,我还是那句话,不一定搭上自己才算报仇。若你非要尽你那份心,我和兄长也拦不住。说到底,兄长是气你莽撞行事。助你接近陆柔然,混进陆府,兄长已狠狠责备过我。如今你这胆子愈发壮,竟擅自住进郦景文的府邸。看来我是真的错了,是我太纵你,还是要听兄长的,快快脱身出来吧。”
探微轻轻拧眉,有几分恼阿姊两边倒,可转念一想,阿姊也是担忧她的安危,才如此摇摆不定。
探微怅叹,立誓保证:“阿姊放心,我定会见机行事。”
蔺知微不语,只不悦地看着她。
“哎呀,阿姊莫一味只听哥哥的。”探微使出百试百灵的撒娇手段,“你就说,这些日子以来,我做的如何?是不是值得夸一夸。”
探微聪慧机敏,先前所行确实无可指摘,只是后来......
她还自鸣得意起来了?
殊不知蔺知微的胸臆间,早已积满怒气,她寒声诘问:“你做的好么?说好的只攀交陆柔然,你是如何做的?谁准替她嫁过去?疯了不成!我一再同你讲,复仇不一定要搭上自个。你倒好!把我的话当耳旁风。”
易容替嫁一事,陆家父女只当她贪财贪生,半推半就接了这差事。
殊不知,实为蔺探微的算计。
否则,陆柔然如何得知她懂易容、善口技。
自从定下婚期,陆柔然便闹腾不止,各种法子层出不穷,但她无论如何,也没想到易容替嫁这条路子。
毕竟即便再与郦家无甚往来,她的音容样貌,郦家人却是认得的。
她没法变出一个与她一模一样之人。
是蔺探微,她苦练口技,在陆柔然幻想若有个双生姊妹时,不经意间透露自己懂易容,又旁敲侧击提醒陆柔然,替身或可助她心想事成。
原以为,郦五郎病入膏肓,探微可利用郦五少夫人的身份行事。
不想,沉疴难起不过谎言。
如今虽几经波折,又做回郦五少夫人,可病入膏肓的郦五郎与生机盎然的郦隐,怎可相提并论?
若陆柔然从未亲自上过场,倒也还好。
而现如今,只有天知探微自己知,这五少夫人做的多么如履薄冰,保不齐哪一日便被识破。
先斩后奏已然理亏,这些困难更不敢言明。
探微不自在地揩揩额头,小声辩解:“我不过顺水推舟,她的身份确实更好用嘛。”
不曾想,一句话引来蔺知微雷霆之怒,她绕到探微面前,痛心道:“顺水推舟?呵。蔺探微,你可知,生死事小失节事大,女子的清白重于命啊!你如此胡来,可想过来日成亲,如何向夫家交代?”
还有来日吗?
她早已放弃霍筠青,她已不想嫁做人妇。
“我不想成家,我要永远待在兄长阿姊身边。”探微抬起头,扯着唇角笑了笑,试图缓解紧张气氛,“况且郦隐生得极好,我怎么算吃亏?你瞧瞧我,若非顶替陆柔然,恐怕打着灯笼找,也找不上他那般神仪明秀的如玉郎君。”
说罢,快速拿出这些日子以来,陆柔然支付的所有工钱,奉到蔺知微面前的桌上。
“你!”
蔺知微火冒三丈,半天没喘上气来,只觉得胸口堵得难受。
垂眼看摊在桌上的卖身钱,压在胸臆间的火焰顿时高涨起,她撒气般将桌上物什全部拂落,仍旧不解气,最后跺着脚声泪俱下。
“是我没教育好你,给你做坏榜样了么?你怎么会觉着你占便宜了?我们蔺家的女儿,怎可拿自己的清白去卖钱?是我的错啊,把你教的如此自轻自贱,来日九泉之下,我还有何颜面去见爷娘,我对不起他们。”
探微没想到阿姊如此激愤,她自责不已,忙哄道:“姊姊不要自责,我没有自轻自贱。当时情况特别,陆家收到郦郎君不久于世的消息,我也以为......”
“那如今呢?”蔺知微痛声质问,“他活的好好的,你当如何?你是女子,你拿自己的身子同男子周旋,你可知——”
话说着,蔺知微忽地顿住,她擦了把眼泪,神色凝重地问她:“莫不是你喜欢上他了?你已知他便是周忱?”
探微怔住,不敢置信地望向蔺知微,“阿姊.....怎么知道?”
与兄姊相认后,探微倒是同他们提过周忱,但周忱既是郦隐这事,探微并未讲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