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微沉默。
蔺知微:“因为他是郦景文的孙子,陆玠的乘龙快婿。他既占了这私恩公器相易的便宜,便再不能以“无辜”二字矫饰。”
话说着,她瞥了眼探微,“我知他于你有恩,你于他有愧。但阿恒,你并非恩将仇报,只是恰巧是他而已。”
女使送来热茶,蔺知微执起茶杯,闲闲品了一口,又细细打量妹妹两眼,一时想起一事,闲话家常道:“说起来,那个霍郎君,对你倒一往情深。”
探微手中动作一顿,“阿姊为何这样说?”
“所有人都以为,那具女尸是你,那霍郎君更是伤心欲绝。”蔺知微道,“桃树巷起火后几日,他几乎夜夜枯坐废墟上,听金珀说,憔悴的不成样子。”
“他?”探微闭了闭眼,那日与他相见的画面如仿佛一把手,狠狠揪了一把她的心。
“看得出他对你一片真心,我差人去知会他一声罢,让他知道你无恙。”
“我已与他见过。”
蔺知微仰唇而笑,“他家虽穷些,那个娘也不算好相与,但他人品尚佳,自个也知上进。此前,他可曾同你提过,定亲的事?”
“定亲?”探微唬了一跳,“阿姊,你在说什么呀!我可不曾说过与他情投意合,已私定终身。”
“还用说么。”蔺知微乜她一眼,“咱们都长着眼睛呐。”
“不不不——”探微连连否认,“我说断了成家的念头,便是真断了。就算日后如何,也要等你与哥哥都成家以后再谈。”
蔺知微的目光落在香炉上,袅袅青烟打着圈儿缓缓升腾,轻如纱翼,如梦似幻。
忽地,窗外溜来一阵风吹,那缕青烟便如被命运捉弄的蝼蚁,一霎散去,无处寻踪。
默了良久良久,蔺知微牵着唇笑了笑,“你同我和兄长不一样。兄长的身子骨,他自己不愿耽误人家女孩儿,咱们也不能诓骗人家进门,婚后日日担忧郎君的生死。至于我,我不愿嫁去谁家伺候大娘子,我觉着现如今的日子便极好。只要咱们兄妹三人都好好的,能像如今这般时时见一见,说说话儿,我便极足意了。”
蔺知微的声音带笑,字字温柔,然而探微却知道,她所说的一字一句,曾被命运怎样撕扯的血肉模糊过。
蔺知微,一个毁于男人,又依附于男人过活的苦命女子。
当年探微与妹妹随母亲进了尚功局,十一岁的蔺知微则去了教坊司。
几载历练,蔺知微出落的蕙质兰心,不仅舞技超群,更善诗词作赋。
六年前,仙乐殿上,她以惊鸿舞惊艳四座,博得祁王青睐,继而得以脱离教坊司。
三年前,祁王将她送予槐州刺史。
两年前,她与盐铁副使韩遵在刺史府相遇......
她借韩遵的势开韵音坊,她凭绝妙舞艺艳名远播,她不缺座上宾裙下臣,唯独韩遵待她最赤诚。
他的情意炽热也懦弱,纵使他家无悍妻,蔺知微与他的情也注定只是一场有缘无分。
探微轻轻握住阿姊的手,同她说:“你不止有我和哥哥,还有韩郎君。”
“傻子。”蔺知微轻拍探微手背,“你忘了小新是如何没的?欢场上哪来靠得住的男人,我同他,不过各取所需罢了。”
探微怔神,而后故作卸下心头巨石一般,捂着胸口长舒一口气,“如此也好,省得他家那个悍妇打杀上门。”
蔺知微摇头失笑,“即便要打杀外室,也打不上我的门。”
“......”
“哦,对了。”蔺知微道,“往后陆府那边让金珀替你吧,你只专心支应郦家这摊子事便可。”
探微说好,偏头看了香炉,“姊姊,我有些困。”
蔺知微说:“困了便睡会子吧。”
探微顺势在小榻上躺倒,蔺知微扯过一旁小被帮她盖上,自己则靠着小几单手拄脸打起瞌睡。
临近晌午,日光透过半卷的竹帘,洒进室内,碎金般的光影投射在铜莲花纹香炉上,炉内香已燃烬,室内的香气却久久未散。
探微睁开眼,看了眼已然睡熟的阿姊。
迷香是探微自制的,对身体没伤害,至多睡醒身子乏一会子。
她拆下蔺知微的发簪,而后,去衣柜寻了件蔺知微留在此的衣裳换上,又从茄袋中取出易容所用物什。
捯饬完善,探微打开房门,聘聘婷婷立于天光下。
来之前,探微便做了准备,她了解兄姊,她若不行此法,今日恐怕难以走出这间屋子。
只是她忘了,兄姊同样了解她,她一出房门,蔺知微便睁开了眼。
透过半开的槛窗,眼看她鬼鬼祟祟出了小院,蔺知微站起身。
...
茶香袅袅,掩盖药气,蔺则安身着玄色圆袍,端坐于茶案前。
案上摆着一只乌金釉,他修长的手指拂过插碾,灸好的茶饼在他轻缓专注的动作下,一点一点化作细末。
听到叩门声,他略略抬眼,说了声“进”而后提起手边炉上铜壶,泉水沸腾,缓缓注入盏中。
“阿恒回去了?”
蔺知微一璧看着茶筅在蔺则安手下如逼走蛇舞,一璧说是,“我瞧着她心意坚定,虽因念着郦隐那点恩情有所愧疚,但孰轻孰重,她拎得清。”
庭院深深,竹影摇曳,片刻后,盏中茶汤如凝脂,蔺则安搁下茶筅,将茶盏递到蔺知微手边。
“既如此,便任她施展去吧。你叮嘱金珀,务必周全她的安危。”
“哥哥放心,我省得。”
蔺则安若有所思地颔首,又问:“李叔那边安置妥当了?”
“安置妥当了。”蔺知微说,“郦隐那边迟迟没进展,是否要暗中再推他一把?”
蔺则安说好,“你注意分寸便好。”
遥想当初,蔺则安第一回见到李大,眼前人便与他脑中一道旧影隐约重叠。
后来,几经试探与暗查,蔺则安终于确定,李大本名魏毅,原定北军校尉。
而魏毅,竟也在暗中追查当年之事,欲以残生绵力,为定北军死而后已。
几经思考,蔺则安主动从暗中走出,坦诚身份与魏毅相认。
至此他才知,魏毅遇到探微纯属偶然,魏毅收养探微,却因旧缘。
阿恒与阿衍出生时,父亲曾亲手刻下一对玉牌,送予他们。
彼时,小巷尽头,魏毅便是凭那块玉牌,一眼认出,那个被打得看不清面容的小乞丐,是蔺闻川的二女儿。
桃树巷那场大火,皆因魏毅暗查之时打草惊蛇,以此引来杀身之祸。
那具焦尸,原是魏毅的赌友。
事发当日,赌友提了两壶好酒上门,魏毅原在戒酒,酒香萦鼻,恰巧探微不在家,酒瘾上头,两人便小酌起来。
酒至半酣,魏毅起身去东净解手,隐约听见隔壁曹三两口子撕打吵骂,便倚墙多听了片刻。
正是这会子工夫,院中潜进两人,他瞬间酒醒,当即翻墙入邻家,又从邻家逃跑。
魏毅不知那具女尸是谁,他们曾一度怕是探微,直到探微送回平安无恙的消息,众人心口压着的千斤巨石,才轰然落地。
毫无疑问,桃树巷那场火与章家有关,蔺则安本无意将计就计。
但那夜的郦隐,他的焦灼、慌乱,以及掩不住的悲恸。落在蔺则安眼中,教他无法寻个借口,自我说服,郦隐对阿恒只是念及昔日故交之情。
他既如此痴情,不如成全他一片心意。
蔺则安知道,凭郦隐的本事,断不能查出什么。
但没关系,只要郦隐敢查,只要风声透进章家的耳中,这便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