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云州开始热了。
苏婉阳台上的桂花树苗又蹿高了一截,叶子从嫩绿变成深绿,在阳光下油亮亮的。她每周浇一次水,偶尔松松土,站在那儿看一会儿。看它有没有长新叶子,看它有没有长高,看它什么时候能开花。
她知道还早。陈奶奶说了,好好养的话,明年秋天。还有一年多。但她不急。慢慢来,来得及。
周五晚上,陆泽来了。他进门的时候,手里拎着一袋枇杷。“路上看到有卖的,挺新鲜。”苏婉接过来,放在桌上。“你吃饭了吗?”
“吃了,食堂。”他在沙发上坐下,“你呢?”
“煮了面。”她在他旁边坐下,“下周别在食堂吃了,过来吃。”
他看着她。“你做饭?”
“嗯。”她说,“不好吃别怪我。”
他笑了。“不怪。”
两个人坐着,电视开着,但谁也没看。窗外的天还没黑透,灰蓝色的,几颗星星隐隐约约。
“陆泽。”
“嗯。”
“这周在学校怎么样?”
“还行。”他说,“月考完了,改卷子改了两天。”
她想起上次他说改卷子,说学生错得五花八门,有的答案他看了都想笑。
“这次还那样?”她问。
他想了想。“有个学生,写力的分解,把重力画到了天上。”
她笑出声。“那你怎么办?”
“找他谈了谈。”他说,“问他是怎么想的。他说,觉得重力应该往上。”
“往上?”
“嗯。他说,因为人往上跳,总会掉下来,说明重力在上面拉着。”
她愣了一下。“……好像有点道理?”
陆泽也笑了。“是有点道理。但考试不能这么写。”
两个人笑了一会儿。窗外的天彻底黑了,路灯亮起来,暖黄色的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
“苏婉。”他叫她。
“嗯。”
“下周,带你去个地方。”
“哪儿?”
“云州一中。”他说,“我学校。”
她愣了一下。“去你学校?”
“嗯。”他说,“周末没什么人,带你看看。”
她看着他。他的学校,他工作的地方,他每天待的地方。他想带她去看看。
“好。”她说。
周六上午,阳光很好。苏婉换了一件浅蓝色的衬衫,把头发放下来,对着镜子看了看。手腕上戴着那条星星手链,亮亮的。她摸了摸,出门了。
云州一中在老城区的边上,苏婉来过,但没进去过。今天是第一次。校门不大,铁门开着,门卫是个老大爷,看到陆泽,招招手。“陆老师,今天还来?”
“带朋友看看。”陆泽说。
老大爷看了苏婉一眼,笑眯眯的。“好好,进去吧。”
校园里很安静,周末没什么人。梧桐树很高,叶子密密匝匝的,把阳光筛成碎金。教学楼是灰色的,窗户玻璃反射着蓝天。
“这是教学楼。”陆泽指着一栋楼,“我在三楼。”
“办公室?”
“嗯。教室也在三楼。”
她跟着他上楼。楼梯很宽,墙壁上贴着名人名言,还有学生画的板报。三楼走廊很长,两边是一间一间的教室。门关着,窗户开着,风从走廊穿过去,吹得窗帘轻轻飘。
他停在中间的一间教室门口。“这是我现在带的班。”
苏婉往里看。课桌椅摆得整整齐齐,黑板上写着几行字,是物理公式。她认出他的笔迹。
“你写的?”
“嗯。上周的课,还没擦。”
她看着那些公式,想起高中的时候,他在草稿纸上给她写受力分析。一笔一划,整整齐齐。现在,他写在黑板上。给一群十七八岁的孩子看。
“他们怕你吗?”她问。
他想了想。“刚开始怕。后来就不怕了。”
“为什么?”
“因为我不骂人。”他说,“讲不会就多讲几遍。”
她笑了。和高中一样。讲不会就多讲几遍。一遍一遍,从来不烦。
“你讲过最难的题是什么?”她问。
他想了想。“有一道电磁场的综合题,讲了三节课。”
“学生听懂了吗?”
“大部分听懂了。”他说,“有几个还是不太懂,课后又讲了几遍。”
“你不烦?”
“不烦。”他说,“他们想学,我就愿意讲。”
她看着他。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肩上。他站在那里,很普通的样子。但她觉得,这个样子的他,很好。
办公室在一楼。门开着,里面有几张桌子,桌上堆着作业本和卷子。他走到靠窗的那张桌子前。“这是我的。”
桌上放着一摞作业本,一个水杯,一张课程表。还有一张照片。是她。高中时的她。站在操场上,穿着校服,头发被风吹乱了,正在笑。她愣住了。
“这什么时候拍的?”
“高三。”他说,“运动会那天。”
她记得那天。那天她参加了接力跑,跑完累得不行,坐在操场上喘气。有人喊她,她抬头,笑了。那张照片,就是那一刻。她不知道他拍的。
“你一直放着?”
“嗯。”他说,“换了几次办公桌,一直放着。”
她看着那张照片。十七岁的自己,笑着。不知道他在拍,不知道他在看,不知道他在等。十年了。这张照片,一直在他桌上。
“陆泽。”她叫他。
“嗯。”
“你学生看到过吗?”
“看到过。”
“他们问吗?”
“问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