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云州热得像蒸笼。苏婉阳台上的桂花树苗倒是长得欢,叶子油亮亮的,新冒了好几茬。她每天早上出门前看它一眼,晚上回来再看一眼。有时候觉得它没长,但翻翻手机里上个月的照片,分明高了一大截。陆泽说植物有灵性,你对它好,它就知道。她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但她愿意信。
周五傍晚,陆泽来的时候带了一个西瓜,圆滚滚的,拍着嘭嘭响。两个人在厨房里切瓜,汁水溅到台面上,空气里漫开清甜的味。苏婉拿了两把勺子,一人一半,坐在沙发上挖着吃。电视开着,谁也没看。
“下周我要出差。”陆泽突然说。苏婉挖西瓜的手顿了一下。
“去哪儿?”
“云江。”他说,“有个教学研讨会,三天。”
三天。从周一到周三。她想了想,自己好像没有什么事。工作不忙,周末也没安排。
“那我等你回来。”她说。
他看着她。“周五晚上到。”
“我去接你。”
他笑了一下。“好。”
周一早上,苏婉送陆泽去高铁站。站台上人不多,他背着双肩包,她站在他面前。想说什么,又觉得没什么好说的。三天而已,很快就过了。
“到了告诉我。”她说。
“嗯。”
“注意安全。”
“嗯。”
“记得吃饭。”
他笑了。“知道了。”
她看着他。他站在那里,阳光从玻璃顶棚照下来,落在他的肩上。她想再说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伸出手,轻轻抱了她一下。很快,很轻,像羽毛拂过。然后他转身,走进闸机。她站在外面,看着他检票,进站,背影消失在人群中。手机很快震了,他发来一条消息:上车了。她站在站台上,看着那列车缓缓驶出站台,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轨道尽头。她低头回复:好。
周二晚上,苏婉一个人在家。她给桂花树浇了水,把那封信从床头柜上拿起来看了一遍。信纸已经皱了,边角有点毛,但字迹还很清晰。“如果你十年后还一个人,能不能考虑一下我?”十年后,她不是一个人了。他也不是。她把信折好放回去,又拿起那块手帕。慢慢长,陈奶奶绣的三个小字,针脚细细密密的。她摸了摸,放在枕边。
手机响了,是陆泽打来的视频。她接起来,屏幕里是他酒店的房间,灯光有点暗,他靠在床头。
“在干嘛?”他问。
“刚浇完花。”她把镜头转向阳台,让他看那棵树,“又长高了。”
“看到了。”他说,“你养得好。”
她把镜头转回来,看着他。他看起来有点累,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黑。
“今天开会累吗?”
“还行。”他说,“听了几个报告,下午分组讨论。”
“有收获吗?”
“有一点。”他顿了顿,“有一个讲社区改造的,挺有意思。说云江有个南区,改造得特别好。”
苏婉愣了一下。“南区?雾城那个?”
“嗯。”他说,“做分享的是个设计师,叫江丞。讲的是社区共建模式,让居民参与进来。”
她想起之前在网上看到的那条新闻,说雾城南区改造项目获评优秀案例,设计师叫什么来着?江丞。对,就是这个名字。
“他讲得怎么样?”她问。
“挺好的。”陆泽说,“很实在,不虚。”
她想象那个叫江丞的设计师站在台上,讲他怎么做社区改造,怎么和居民打交道,怎么让一条老街活过来。他讲的应该不只是房子、路、灯,应该还有人。那些住了几十年的老人,那些等着桂花树开花的日子。
“陆泽。”
“嗯。”
“下次,我们也去南区看看。”
“好。”
“看看那个记忆馆,看看陈奶奶。”
他笑了。“好。”
周三下午,陆泽从云江回来了。苏婉下班后直接去了高铁站,在出站口等他。天有点阴,风很大,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她站在那儿,看着电子屏上列车到达的信息。五点四十二分,列车进站。她踮起脚,往里面看。人群涌出来,她一个一个地找,然后看到了他。他穿着那件浅灰色卫衣,背着双肩包,走得很快。看到她,他笑了。快步走过来。
“等很久了?”
“刚到。”她看着他,“累不累?”
“还好。”他牵起她的手,“走吧,回家。”
她愣了一下。他说“回家”,不是“回你那儿”,是“回家”。她没纠正,跟着他往外走。
“云江怎么样?”她问。
“还是那样。”他说,“人多,车多,楼高。”
“你还喜欢那儿吗?”
他想了一下。“还行。但不如云州。”
“为什么?”
“因为你在云州。”他说。
她没说话。但她的手,在他掌心里,轻轻握紧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