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云州,秋天终于站稳了脚跟。苏婉阳台上的桂花树已经比她高出了一个头,枝叶繁茂得像一把撑开的伞。她站在树下仰头看,阳光从叶缝漏下来,落在她脸上,斑斑驳驳的。陆泽走过来,也仰头看。
“什么时候开花?”她问。
“明年。”他说,“明年一定开。”
她伸手摸了摸树干,粗糙的树皮扎着手心,但很踏实。她想起去年这个时候,这棵树还只是一棵小树苗,刚到她的膝盖。现在,它比她高了。时间过得真快。陆泽搬来也快一年了。衣柜里他的衣服从半边变成了大半边,书架上他的书从一排变成了三排,厨房里多了他专用的杯子,阳台上多了他的一双运动鞋,牙刷杯里插着两支牙刷,一支蓝色一支粉色,靠在一起。所有的地方都有他的痕迹。
十月下旬的一个周末,苏婉和陆泽去逛宜家。她说家里缺个书架,书放不下了。他说好。周末的宜家人很多,他们穿梭在样板间之间,她推着购物车,他走在旁边,偶尔停下来看某个家具的标签。
“这个怎么样?”她指着一个白色的书架。
“有点矮。”他说,“书放不下。”
“那这个呢?”她指着另一个更高的。
他看了看尺寸。“这个可以。”
他伸手去够最上面那层。“你够得到吗?”
“我踩凳子。”
他笑了一下。“那买这个。”
购物车慢慢满了。书架、台灯、地毯,还有一些零零碎碎的小东西。结账的时候排了很长的队,她靠在他肩上,手插在他口袋里。
“累不累?”他问。
“不累。”
“脚呢?”
“有点。”
“回去给你揉。”
她笑了一下,“好。”
出了宜家天已经黑了。他们把东西装进后备箱,她坐进副驾驶,系好安全带。他发动车子,车载音响里放着一首老歌,声音很低,像背景。
“陆泽。”
“嗯。”
“你有没有想过,咱们的家会是什么样?”
他想了想。“现在的样子。”
“以后呢?”
“以后。”他看了一眼后视镜,“换个大的。有书房,有你种花的地方,有小孩跑来跑去的地方。”
她看着他。路灯的光从他脸上一下一下地掠过,明明暗暗的。“你想过小孩?”
“想过。”他说,“像你就行。”
她没说话。但嘴角弯了很久。
回到家,两个人把东西搬上楼。书架组装起来花了快两个小时。她递螺丝他拧,说明书摊在地上,最后装到一半发现有一块板子方向反了。
“拆了重来。”他说。
“不急。”她靠着墙看他拆板子。
他蹲在地上工具摊了一地。她看着他的背影,头发有点长了,该剪了,T恤有点皱,是昨天那件。她走过去,从他身后抱住他,下巴抵在他肩上。
“累了?”
“不累。”她闭着眼睛,“抱一会儿。”
他没说话,手覆在她环在他腰间的手上。
架装好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苏婉把书从旧书架搬到新书架上,一本一本,排得整整齐齐。搬到最后看到那本旧的高中物理课本,她翻开扉页,看到自己写的名字——苏婉,高二三班。旁边多了一行字,不是她的笔迹,是陆泽的:“好久不见。”
她愣了一下,转头看他。他正站在旁边喝水,什么都没说。她低头看着那行字,好久不见。她拿起笔,在下面写:“好久不见,以后常见。”
然后把课本放回书架上,和他的物理教辅放在一起。书架上并排立着他的书和她的书,分不清谁的,都是“他们的”。她站在书架前看了很久,然后伸手关了灯。“睡了。”
“嗯。”
床上她靠在他肩上,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细细的一道,落在地板上像一条银色的线。她闭着眼睛没有睡着,他也没有。
“苏婉。”
“嗯。”
“那行字,什么时候写的?”
“你搬来的第一天。”他说,“你上班去了,我整理书架,翻到那本课本。”
“然后就写了?”
“嗯。本来想写更多的。后来觉得这三个字就够了。”
她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好久不见。她走的那天,他写的是“我等”。她回来的时候,他写的是“你好”。现在他写的是“好久不见”。每一个阶段,他都有话对她说,只是从来不直接说。写在信里,写在日记里,写在课本上。她侧过身脸对着他。
“陆泽。”
“嗯。”
“以后想说什么就直接说。”
他看着她。“好。”
“现在有想说的吗?”
他想了想。“有。”
“说。”
他伸手把她额前的头发拨到耳后,动作很轻很慢。
“今天开心。”
她笑了一下。“开心什么?”
“和你逛宜家,装书架,吃你做的饭。”
“就这些?”
“就这些。”他说,“每天和你在一起,就这些。”
她把脸埋在他胸口,他的手环在她背上。
“陆泽。”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