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习惯了你在身边,总觉得更踏实些。”她微微一笑,带着些许依恋,“下次,陪我一起去,好不好?”
“好。”他答应得毫不犹豫。
饶晓枫轻轻卷起他的衣袖。左手前臂上的景象令人心疼:成簇的水疱有些已经干瘪结痂,有些还亮晶晶地肿着;周围是他难以忍受刺痒时抓挠留下的血痕;更有几处深红的指甲印,是他疼痛难忍时自己掐出来的。
她的指尖悬在伤痕上方,最终只是极轻地碰了碰一道新结的暗红痂痕。
“很疼吧?”
“疼才好。疼着,才知道自己还活着。”
姜文清喉结滚动,目光胶着在那片伤痕上,因二叔离世而积压在心底无处宣泄的悲恸,似乎全都化作了皮肉之下尖锐的刺痛,日夜不休。
饶晓枫仰起脸,指尖抚过他紧蹙的眉间。
“疼是活着的证据,可活着,不仅仅是为了承受疼痛啊。”她的声音温软,却有着抚平褶皱的力量,“二叔走了,你心里空了一块,我知道。可你记得吗?二叔以前总说,后悔年轻时光顾着拼事业,熬坏了身子。他说,最高兴的事,就是看咱们一大家子热热闹闹地聚在一起,包饺子,吃饭,说说笑笑。”
她抬手,用指腹拭去他眼角悄然渗出的湿意。
“这些记忆,这些念想,都是暖的。是二叔留给我们的。你若一直沉在疼里,这些暖就被遮住了,多可惜。”
姜文清低下头,看着她覆在自己手臂上的手。那双手纤细,却总是稳稳地,托住他快要崩塌的情绪。
“文清,疼了就跟我说。我帮你上药,帮你吹一吹。别自己忍着,也别再伤害自己。我看着……心里难受。”
她停顿片刻,感受着他身体的微颤,继续低语:“活着多好。能闻到厨房里飘来的饭香,能听到窗外的鸟叫,能像现在这样,牵着彼此的手。二叔最盼着的,就是你平安喜乐。他若看到你现在这样,该有多心疼?他走了,但他的盼望没走。他在看着我们呢,看着我们把日子,过成他期望的模样。”
一直紧绷的、强撑的某根弦,在这一刻,终于悄然崩断。
姜文清的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一直压抑在喉咙深处的哽咽再也无法抑制。他抬起右手,捂住了自己的脸,滚烫的泪水从指缝间急急渗落。
饶晓枫没有再多言,只是张开手臂,轻轻地、却无比坚定地环抱住他颤抖的肩膀。
“哭出来吧,”她在他耳边呢喃,声音温柔如怀抱,“我在这儿。一直都会在。”
这是一个特殊的家庭。除了二叔是爷爷奶奶的亲生子,公公、婆婆、三叔和四叔,都是被收养的孩子。三叔早在二十四岁那年牺牲于边境战争中,如今连二叔也走了,将全家抛入一片深切的、无声的悲痛之中。
治丧委员会依照二叔生前意愿,一切从简。三天后,孩子们便照常上学去了。
饶晓枫替姜文清仔细擦好药,又取来止痛片:“吃一颗还是两颗?”
“两颗。”他接过水杯咽下药片,沉默片刻才低声开口,“我没事,老婆。‘生死有命’……道理都懂,也知道这一天总会来。可心里头,还是堵得慌。”
“我明白。既然生死不由人,我们更该好好珍惜眼前,多陪陪爸妈和四叔,对吗?”
姜文清眼底蓦地掠过一丝光亮,像是被这句话轻轻拨动了心弦。
自那天起,在饶晓枫的悉心照料下,他手臂上的疱疹逐渐结痂、脱落,虽然留下淡粉色的印子,但那折磨人的刺痛终于一天天减轻。他仍会在深夜忽然醒来,望着天花板出神,可每当侧过头,看见身边安睡的饶晓枫,或是听见隔壁房间孩子们均匀的呼吸声,那份尖锐的缺失感,便会被一种沉静而柔软的责任感缓缓包裹。
姜文清开始慢慢恢复处理公司事务,从每天两三小时,逐渐增加。他陪孩子们写作业,听他们叽叽喳喳讲学校趣事。周末一家人和父母、四叔一起吃饭,让那栋因失去亲人而显得过分空寂的别墅,重新飘起炊烟,填满笑语。
生活似乎正一点一点回到原有的轨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