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孩子出生后,我们家会负起全部责任。我父母很乐意帮忙照顾,当然,如果沐沐希望自己全职带孩子,我完全尊重她的选择。”
“第四,”他顿了顿,语气依旧客气,却透着一丝不容商榷的疏离,“我和我的家人,都不太擅长应付过于繁杂的人情往来。这不是针对您和叔叔,只是个人习惯。往后逢年过节,该有的孝心我们会准时奉上,直接打到卡里。至于见面团聚,能简则简。”
他说完,平静地看着王秀秀:“您看,这样可以吗?”
王秀秀一时语塞。她的注意力几乎全被“四十八万八”、“额外五万”、“逢年过节打钱”这几个关键词牢牢抓住,迅速在心里盘算着得失。对方给出的条件,在经济上符合她的预期,甚至显得有些“过分大方”,而那些关于减少往来、暂时不办婚礼的条款,在真金白银面前,似乎也变得可以接受。
“行吧……”她端起面前的茶水喝了一口,掩饰着神情里的松动,“既然嫁到你们舒家,就是你们的人了。这些道理,我们懂。”
舒常青站起身,向她伸出手,姿态谦和却自有一份气度:“谢谢您的理解。请您放心。”
王秀秀也站起来,握了握他的手,最后看了一眼低头不语的女儿,丢下一句:“对我女儿好点。”便拎起包,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快餐店,身影很快淹没在门外熙攘的人流里。
直到母亲彻底消失不见,孙筱沐一直紧绷的肩膀才陡然垮塌下来。她靠在椅背上,长长地、无声地吁出一口气,仿佛刚经历了一场耗尽全力的跋涉。
舒常青重新坐下,将那杯她一直没碰的温水往她面前推了推。
“为什么……”孙筱沐的声音有些发颤,抬起湿漉漉的眼睛看他,“为什么要答应?那些钱……还有那些条件……”
“钱能解决的问题,往往是最简单的。那些条件,是为了给你划出一块清净地。你母亲……她关心的重点很明确。满足了这个,其他方面你才能有喘息的空间。”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放得更缓:“至于钱,你不需要有负担。这不是‘买’,也不是‘赔’。这只是一笔……必要的‘安置费’,让你能安心地,先把自己和孩子顾好。”
孙筱沐看着眼前这个相识不算太久、却在此刻为她筑起一道防线的男人,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最终只化为一声哽咽的:
“谢谢……舒总。”
“叫常青吧,”他微微扯了下嘴角,第一次露出一个近乎温和的浅笑,“现在,我好歹也算是个‘未婚夫’了。”
快餐店里依旧人声嘈杂,但在这个小小的角落,一场风暴暂时平息。孙筱沐知道,此刻,她不再是孤身一人面对全世界的兵荒马乱。有人用他的方式,为她暂时挪开了最迫近的那座山。
几天后,孙筱沐的手机收到了一条银行入账短信,金额赫然是五十三万八千元。她盯着那串数字,指尖微微发凉,随即深吸一口气,从抽屉里拿出早已准备好的借款协议。
当晚,在舒常青的办公室,她将借款协议轻轻推到他面前。
条款清晰:借款金额、款项用途、还款方式、违约责任……
“舒总……”她语气郑重,“这笔钱,我一定会还。这是借条,请收好。”
舒常青拿起借条看了看,字迹娟秀却力道分明。他抬眼看她:“我说过,不必有负担。”
“这不是负担,是责任。”孙筱沐摇摇头,眼神清澈而坚定,“你的帮助我已经无比感激,但不能让它变成一笔糊涂账。这样,我才能安心。”
见她坚持,舒常青不再多言,从笔筒里取出印泥,连同借条一起推回她面前:“那,按个手印吧。正规一点。”
孙筱沐点点头,伸出右手食指,在印泥上按了按,然后在借款人签名旁,郑重地摁下一个清晰的红色指印。收回手,她看着那鲜红的指印,轻轻吹了吹,仿佛这样能更快让它干透。一丝苦笑浮上嘴角,她低声感叹,“这下好了,感觉这辈子……都要给你打工还债了。”
语气里带着认命的坦然,也有一丝对未来漫长偿还期的轻微唏嘘。
舒常青正将借条仔细收进文件夹,闻言,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没有立刻抬头,只是看着那份文件,唇角似乎弯起一个极浅的、近乎看不见的弧度。然后,他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落在孙筱沐脸上,声音平稳如常,却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换个角度想,如果你愿意嫁给我,那就是我一辈子,为你打工。”
办公室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
孙筱沐完全怔住,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这话太过突然,超出了任何关于“帮忙”或“交易”的范畴。她看向舒常青,想从他脸上找出玩笑或客套的痕迹,但他目光沉静,除了那抹罕见的温和,并无戏谑。
这不是一个正式的求婚,更像是一种……基于现实情境下,极其大胆又无比坦诚的假设性表态。将“债务”关系,用一种近乎浪漫的方式,彻底颠倒了过来。
孙筱沐脸颊微热,一时不知如何回应,只能慌乱地移开视线,低头整理了一下并无需整理的衣角,含糊地应道:“舒总……你别开玩笑了。”
舒常青没再继续这个话题,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提。他神色如常地转回了正事,“春儿说你擅长用声音塑造角色,天赋不该被埋没。我有个朋友在做有声平台,正在寻觅有特色的新声音。”
孙筱沐抬起眼,注意力被拉了回来,带着期盼与不确定:“我……真的可以吗?”
“需要先听听你的本声条件和可塑性。”舒常青说着,从手机里调出一个文档,“发给你了一段文字。你不用刻意模仿谁,就用你最自然、最放松的状态读出来,录个几分钟的音频给我。我传给朋友听听感觉。”
孙筱沐拿起手机,看向屏幕上的文字。只一眼,她的心便轻轻一颤。
那并非任何试音常用的情节片段或广告文案,而是一段她熟悉又陌生的、来自文学经典的段落——《小王子》中,狐狸关于“驯服”与“建立联系”的诉说。
「……对我而言,你只不过是个小男孩,就像其他千万个小男孩一样。我不需要你,你也同样用不着我。对你来说,我也不过是只狐狸,就跟其他千万只狐狸一样。然而,如果你驯服了我,我们将会彼此需要。对我而言,你将是宇宙间唯一的了;我对你来说,也是世界上唯一的了……」
「请你驯服我吧……」
「……如果你驯服了我,我的生活就会充满阳光。我会辨认出一种与众不同的脚步声。别人的脚步声会让我迅速躲回地下,而你的脚步声却会像音乐一样,把我从洞里召唤出来……」
「……你看!看到那边的麦田了吗?我不吃面包,麦子对我毫无用处。麦田也不会让我联想到任何事。这很可悲。但你有金黄色的头发。一旦你驯服了我,这就会变得非常美妙。麦子,是金黄色的,它就会让我想起你。而且,我也会爱上风吹麦浪的声音……」
文字在屏幕上静静流淌,字里行间弥漫着孤独、渴望、交付与独一无二的联结。这像试音材料,又像一场透过文字、小心翼翼传递的、关于“建立联系”的隐秘询问。
孙筱沐抬头,看向舒常青。“读这个吗?”她轻声问。
“嗯。读出文字背后的情感,而不是技巧。朋友想听的,是这个。”
孙筱沐不再多问。她将这段文字反复看了几遍,闭上眼,沉淀了一下呼吸和情绪。然后,她接过舒常青已经打开录音功能的手机,将麦克风靠近唇边。
当她再次开口时,清润的嗓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缓缓流淌开来。她没有刻意扮演狐狸或小王子,只是用自己最本真的声音,带着一丝孕期特有的柔和与内在的韧性,去诠释那段关于“驯服”的孤独告白。她读得很慢,每个字都像在用心抚摸,声音里有一种纯净的渴望,淡淡的忧伤,以及最终提及“金黄色的麦田”时,那微弱却清晰的暖意与憧憬。
几分钟的录音很快结束。她按下停止键,有些忐忑地将手机递回。
舒常青接过,没有当场播放,只是将音频文件保存,然后发给了某个联系人。做完这一切,他才看向孙筱沐,眼中有一丝赞赏:“音色很好,情感也很投入。等我消息。”
他选择这段文字,固然是为了测试她处理细腻情感的能力。但或许,他私心的希望,在往后某个需要宁静或感到孤寂的时刻,他可以戴上耳机,听一听这个声音,听听这个关于“建立独一无二联系”的、永恒的故事。
孙筱沐并不知道这些。她只是为得到一个机会而感激,也为能用自己的声音去做点什么而感到隐约的兴奋。她离开了办公室,心中充满了对有声世界的期待,以及一丝被那段《小王子》文字悄然触动的、连自己都未曾完全明了的柔软心绪。
而舒常青,在她离开后,独自在办公室里,将那段音频又播放了一次。这一次,他闭上了眼睛,任由那清润温柔的声音,一字一句,流入寂静的空气,也流入他平静表象下,那片鲜为人知的深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