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刻，法兰西甚至没有了愤怒。一种巨大的、超现实的荒谬感淹没了他。

他感觉自己不是在自己的卧室里，而是掉进了一个爱丽丝式的疯狂梦境，一个由兔子和睡美人构成的、不讲任何逻辑的童话世界。

法兰西没有再去看那只企图爬床的兔子。他只是极其缓慢地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回自己的大床边。他的每一个动作都带着一种奇异的、暴风雨来临前的平静。

他弯下腰，不是躺下，而是伸手，探向了自己的床底。

他的手指触碰到了坚硬的床架，然后是冰冷的地板……接着，他摸到了一个温热的、毛茸茸的物体。

不，不止一个。

法兰西的动作彻底僵住，他俊美无俦的脸上，那精心维持的从容和优雅，终于在这一刻，彻底、完全地碎裂了。

“……”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一个音节都发不出来。他只是保持着弯腰探向床底的姿势，仿佛一尊被施了石化咒的雕像。

英吉利在一片温暖与安宁中缓缓醒来。

意识像是从一团柔软的棉花糖里浮起，带着一丝刚睡醒的迷蒙。他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上仿佛还挂着梦境的碎片。卧室里很暗，厚重的窗帘遮蔽了光线，只有从门缝和窗帘边缘透进来的微光，勉强勾勒出房间的轮廓。

身边有许多温热柔软的小东西在蠕动，它们依偎着自己，像一个个天然的暖水袋。这种感觉很熟悉，也很安心。

英吉利迷迷糊糊地坐起身，长发从肩头滑落。

然后，他顺手掀开了盖在身上的天鹅绒被子。

不止一只兔子。

是很多只兔子。

它们在英吉利的被窝里挤成一团，大大小小，颜色各异。有纯白的，有灰色的，还有几只黑白相间的。它们被突然的动作惊醒，纷纷茫然地抬起头，几十只红色的、黑色的眼睛在昏暗中看着英吉利，鼻子一起困惑地抽动着。场面一度十分壮观。

就在英吉利对着这一床兔子发呆的时候，一个冰冷沙哑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你醒了。”

英吉利闻声转过头。

法兰西就站在那里。

他背对着窗帘透进来的光，高大的身影形成一个极具压迫感的剪影。英吉利看得不太清他的表情，但他能感觉到，那双深紫色的眼眸正死死地盯着自己，或者说，是盯着自己这一床的兔子。

法兰西的一只手还保持着伸向他自己床底的姿势，整个人仿佛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被一层薄薄的冰壳勉强禁锢着。

然后，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从他的床底下，拖出了一只兔子。那只兔子似乎还没睡醒，被他提着后颈，四条腿无力地垂着。

紧接着，是第二只。

第三只。

他就像一个诡异的魔术师，面无表情地，一只接一只地，从他那张看起来空无一物的华丽大床底下，掏出了一个又一个毛茸茸的生物。每一只被掏出来的兔子，都让卧室里的气温再下降一分。

英吉利抱着被子，和床上的一群兔子一起，呆呆地看着他。

当他终于从床底掏出第五只兔子，随手丢在地上那堆“同伙”之中后，他终于直起了身。

法兰西指了指床上那群毛茸茸的“入侵者”，又指了指地上那几只，声音轻柔得令人不寒而栗。

“介意为我解释一下吗，我亲爱的英吉利？”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奇异的、几乎要断裂的平静，“我的卧室，为什么会变成一个兔子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