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验室的恒温箱缓缓打开时,白色的冷雾漫出来,在空气中散成细小的水珠。大蛇丸站在箱前,橡胶手套下的手指几不可查地微微蜷缩。他盯着箱子里那个静静躺着的身影——苍白,修长,闭着眼睛,黑色的短发贴着光洁的额头。皮肤是人造合成胶质的质感,在灯光下泛着不自然的、过于均匀的光泽。关节处有细微的接缝,胸口有维持查克拉循环的微型封印阵,像纹身一样刻在皮肤表面。
一个勉强能动的身体。一个在任何人看来都更像精密兵器的存在。
但大蛇丸看着它,金色的竖瞳在苍白的灯光下微微收缩,又缓缓舒展。他伸出手,指尖隔着橡胶手套,轻轻碰了碰那个身体的手背。
凉的。没有温度。但皮肤下的查克拉回路在稳定地流动,一下,一下,像微弱的心跳。
“和桑。”他在心里说,声音很轻。
“……我在。”林和的声音响起,停顿了一下,然后带上了罕见的迟疑,“这个就是……”
“嗯。”大蛇丸收回手,关掉恒温箱的制冷系统,“基础功能都调试完了。视觉、听觉、触觉模拟系统已经接入,运动控制还在适应期,可能会有点……不协调。能量供应靠胸口的封印阵,满负荷状态下能维持十二小时,之后需要回实验室充能。”
他说得很快,很冷静,像在汇报实验数据。但林和能感觉到,那片温暖的光晕此刻正轻轻颤抖,像平静水面被投入了一颗小石子。
“我……”林和的声音顿了顿,“我该怎么做?”
“躺进去。”大蛇丸说,侧身让开位置,“然后……试着睁开眼睛。”
实验室里很安静。只有仪器低低的嗡鸣,和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光。大蛇丸站在那里,看着那个身体静静地躺在恒温箱里,然后,很慢地,眼睫颤了颤。
睁开了眼睛。
是淡金色的竖瞳。和大蛇丸的很像,但更浅,更柔和,像清晨透过薄雾的阳光。那双眼睛先是茫然地看着恒温箱的内壁,然后缓缓转动,看向站在箱外的大蛇丸。
四目相对。
大蛇丸的呼吸滞了一瞬。他见过这双眼睛无数次——在心底那片光晕里,在无数个长夜的对话中,在想象和梦境里。但这是第一次,这双眼睛真正地、有实体地看着他。
“……大蛇丸?”那个身体开口了。声音有些涩,有些机械,但确实是他熟悉的、温和的语调。
“嗯。”大蛇丸应了一声。他发现自己嗓子有点干,清了清嗓子才继续说,“感觉怎么样?”
那个身体——林和,试着动了动手指。动作很慢,有些僵硬,像不熟悉操作的新手。然后他抬起手,放在眼前,盯着那只苍白、修长、指尖有细微接缝的手看了很久。
“……能动了。”他低声说,声音里有一种难以置信的、小心翼翼的喜悦,“真的……能动了。”
他撑着身体,慢慢坐起来。动作很不协调,差点从恒温箱里栽出来。大蛇丸下意识地伸手扶住,手指隔着橡胶手套碰到他冰凉的手臂。
凉的。没有温度。但这个触感是真实的——有阻力,有质感,有确切的形状。
林和低头看着大蛇丸扶着他的手,看了很久。然后,很慢地,他抬起另一只手,覆在大蛇丸的手背上。
隔着一层橡胶手套,其实感觉不到什么。但大蛇丸还是僵住了。他盯着那只覆在自己手背上的、苍白的手,盯着那几道细微的接缝,盯着那没有温度的皮肤。
“凉的。”林和轻声说,像在确认什么,“你的手……是暖的。”
“恒温系统还没调试完。”大蛇丸立刻说,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冷静,“明天我会调整胸口的封印阵,加一个基础温控模块。理论上能让体表温度维持在三十六度左右,虽然还是比正常人低,但至少……”
“大蛇丸。”林和打断他,声音很轻,但带着笑意。
“……什么?”
“谢谢你。”林和说,那只手还覆在他手背上,很轻,但确实存在着,“真的……谢谢你。”
大蛇丸的耳朵微微泛红。他别过脸,抽回手,语气硬邦邦的:“只是基础功能实现而已。运动协调性还很差,能量利用率只有预期的百分之六十三,触觉模拟精度需要再提升至少两个等级。而且这个身体不能离实验室太远,超出五百米查克拉信号就会开始衰减,超过一公里就会完全断连,到时候你就会……”
“大蛇丸。”林和又叫他,声音里的笑意更明显了。
“……又怎么了?”
“能扶我一下吗?”林和说,试着从恒温箱里站起来,但腿一软,差点又坐回去,“我好像……还不太会走路。”
大蛇丸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叹了口气,伸出手臂。林和扶着他的手臂,慢慢从恒温箱里挪出来,脚踩在冰凉的地面上。站不稳,晃了晃,但大蛇丸稳稳地扶住了他。
“重心要放在脚心,不要用脚后跟。”大蛇丸说,语气又回到了指导者的冷静,“膝盖放松,别绷太直。对,就这样。先抬左脚,慢一点……”
林和照他说的做。动作很笨拙,像刚学走路的幼儿,但一步,又一步,终于能在大蛇丸的搀扶下,慢慢走到窗边。
窗外,天完全亮了。初冬的阳光很淡,很柔和,透过玻璃洒进来,在地板上投出方形的光斑。林和站在光里,抬起手,看着阳光穿过他苍白的手指,在掌心投下淡淡的影子。
“……是亮的。”他轻声说,声音里有一种近乎虔诚的惊奇,“阳光……真的是亮的。”
大蛇丸站在他旁边,看着他。看着阳光落在他黑色的短发上,落在他苍白的侧脸上,落在他微微睁大的、淡金色的眼睛里。那双眼睛里倒映着窗外的天空,倒映着淡金色的阳光,倒映着这个他第一次真正看见的世界。
“嗯。”大蛇丸说,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是亮的。”
接下来的几天,林和慢慢熟悉了这个身体。
走路还是不太稳,但至少不会摔了。拿东西的时候会控制不好力道,捏碎过两个烧杯,但大蛇丸没说什么,只是默默收拾碎片,然后说“下次轻点”。说话的声音渐渐自然了,虽然还是有点机械感,但至少听起来像个人了。
大蛇丸给他准备了衣服——简单的白色衬衫和深色长裤,料子很软,不会摩擦到皮肤上那些敏感的接缝。林和穿上时,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很久。
“像个人了。”他轻声说。
“本来就像。”大蛇丸在操作台前头也不抬地说,手里还在调整一个微型查克拉调节器。
“但还是能看出来不对劲。”林和转身,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皮肤太均匀,表情太僵硬,眼睛在光线下会反射出不自然的微光,“在别人眼里,我大概像个……精致的人偶。”
“那又怎样。”大蛇丸放下工具,走过来,站在他身后,也从镜子里看着他,“你是林和。这就够了。”
林和从镜子里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轻轻笑了。
“嗯。”
那天下午,大蛇丸带着他出了实验室。
不是去什么特别的地方,只是去村子里的商店街。天很冷,街上人不多,但店铺都开着,食物的香味混在冷空气里,暖暖的。林和走得很慢,大蛇丸就放慢脚步,陪着他。
路过丸子店时,大蛇丸停下脚步,买了两串三色丸子。递了一串给林和。
林和接过,盯着竹签上圆滚滚的、裹着糖浆的丸子看了几秒,然后小心地咬了一口。丸子很软,糖浆很甜,红豆沙的馅在嘴里化开,温温的。
“……甜的。”他说,眼睛微微睁大。
“嗯。”大蛇丸也咬了一口自己的那串,“三色丸子。红豆,抹茶,原味。糖浆是麦芽糖熬的,冷了会结壳,所以趁热吃。”
林和慢慢地吃完那串丸子,每一口都嚼得很仔细,像在品尝什么珍稀的美味。吃完后,他盯着空竹签看了很久,然后轻声说:
“原来甜是这种感觉。”
大蛇丸没说话,只是把他手里的空竹签拿过来,和自己的那根一起扔进路边的垃圾桶。然后继续往前走。
他们走到河边。冬天的河面很静,倒映着灰白的天空。有孩子在岸边扔石子,石子在水面上跳几下,然后沉下去,荡开一圈圈涟漪。
林和在岸边坐下,大蛇丸坐在他旁边。两人都没说话,只是看着河面,看着涟漪一圈圈散开,消失,然后又有一圈新的荡开。
“大蛇丸。”许久,林和才轻声开口。
“嗯?”
“能去忍者学校看看吗?”
大蛇丸转过头看他。林和也转过头,淡金色的眼睛在冬日的天光下显得很柔和。
“我想看看,”他说,“你长大的地方。”
忍者学校在下午放学后很安静。
操场上空荡荡的,只有几个值日生在打扫卫生。教学楼里大部分教室都关着门,走廊里能听见远处办公室老师批改作业的沙沙声。
大蛇丸带着林和走过熟悉的走廊。墙上有孩子们画的画,歪歪扭扭的忍术示意图,幼稚但认真的笔迹。公告栏上贴着成绩单,大蛇丸的名字永远在第一行。
他们在三年A班的教室前停下。大蛇丸推开门,里面整齐地摆着课桌椅,黑板还没擦干净,留着今天上课的板书。
“我坐那里。”大蛇丸指了指靠窗的第三个位置。
林和走过去,在那张椅子上坐下。椅子有点小,但他坐得很直。他看向窗外,能看见操场,看见远处的秋千,看见更远处的火影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