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见过这种东西。在妖界的时候，母后给他看过。那是两界最古老的契约之一，比任何法律都有效，也比任何法律都残酷。签下它，就意味着把自己的命交到另一个人手里。

“为我治疾，”那人说，“我让你活下去。”

佘梦看着那双眼睛，里面没有半分温度，只有一桩明码标价的交易。

“此生，”他一字一句，“你归我。”

佘梦看着他，又看向脚边那发着微光的诱人罐罐。此刻腹中烧灼般的饥饿，妖力枯竭的濒死感，还有……不甘心。

但是…他好饿，真的好饿。

那罐罐就在脚边，香味直往鼻子里钻。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妖力在疯狂叫嚣，能感觉到每一根经脉都在渴求那一点点能量。

他抬起爪子，颤抖着，伸向那张悬浮的契约。

肉垫触碰到幽蓝火焰的瞬间，一阵剧痛直冲心口，像是有一只手直接探进胸腔，攥住了他的心脏。他疼得弓起身，想叫出声都没有反应时间。

“罐罐……”佘梦喉咙挤出沙哑的几个字，“要管够。”

那人满意地攥拳，契文迅速熄灭消失在空气，只剩星散火光。

罐罐被推到佘梦嘴边，“镇妄，人妖通道镇守人。”

佘梦向前试探一步，毕竟上一秒眼前这人还差点要掐死自己。

见镇妄没有下手的意思，大口大口啃咬起罐罐。

肉香扑鼻，每咽下一口，源源不断的妖力像一股暖流滋润整个干枯的经脉。

那感觉太舒服了，舒服得他想哭。从四肢百骸传来的酥麻感，像是每一根经脉都在欢呼，都在雀跃。

他能感觉到身上的伤口开始愈合。

那些被饿出来的、被冻出来的、被这操蛋的人间磨出来的伤口，都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收口、结痂、脱落。

那股审视的目光更犀利了，佘梦忍不住绷紧了自己的后颈皮。

“最普通的高阶能量恢复补给，管理局统一配发的，按理说没有任何治愈效果。”他说完这句话佘梦不抬眼都听出了他语气中的兴奋。

“你这游妖，有趣。”

“不能再叫游妖了，毕竟已经签了契约。姓名。”

镇妄阴沉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

佘梦把最后一丝肉汤都舔干净咽下，还意犹未尽地把嘴边沾上的肉屑都舔干净。

“佘梦。”

佘梦的语气很不客气，甚至有一种“咱们的账慢慢算”的气势。

当然了，就算没有契约在，他也清楚得很。

眼前的冰坨子，自己打不过。哪怕是自己妖力巅峰的状态，也打不过。

而自己，是只识时务者的喵。

镇妄弯腰，伸手，掐住佘梦的后颈皮，拎起来。

“喵？”

这么粗鲁吗大哥？

镇妄无视佘梦震惊的眼神，把他圈进怀里。那一瞬，佘梦迅速把脸埋进了镇妄的臂弯里。

如今的他瘦得皮包骨一样，皮紧贴着肋骨脊骨，摸上去咯手得很。那身原本应该油光水滑的皮毛，现在干枯打结，脏成一团一团的。

很丑。当然了，佘梦不害羞也不自卑，更不委屈。

只是他怀里真他娘的暖和啊！

三个月来，他唯一的取暖方式就是把自己团成球，用自己的尾巴盖住自己的鼻子。

镇妄低头，看了一眼怀里这一团尖尖的，毛茸茸的耳朵抖动两下。他站在原地，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抬起另一只手，用指腹轻轻擦过那对耳朵。

佘梦感受到他的动作，烦躁地甩甩耳朵，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极轻的咕噜声。

镇妄收回手大步往前走。

周围越来越暖和了。高级的公寓的电梯里四面全是镜子。而此刻的佘梦已经放弃搭话了。

几次的自我介绍、感谢、抱怨，全部石沉大海。镇妄眼睛永远看着前面，无视了所有声音。

臭冰坨子。

佘梦在心里嘟囔一句，把下巴搁回前爪上。肚子饱了，身上暖了，眼皮又开始打架。

然后他看见了。

或者说是梦到了。

一扇门。生锈的。上面爬满了暗红色的东西。

门后传来声音。一下一下，沉闷，窒息门开了。

墙角蜷着一个孩子。很小。身上没有一块好肉。伤口翻卷着，旧的叠着新的。

那是镇妄的脸？

小小的。眼睛里没有眼泪，没有恐惧，什么都没有。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那个人影面前，转过身，背对着他。

缓缓跪下。那人的鞭子落下来。

一下。两下。三下。

背上一道一道裂开，血顺着脊椎往下淌。小镇妄不哭，不喊，不躲。

佘梦想冲过去。想抱住他。想捂住他的眼睛。

但他动不了，只能看着。

画面碎了，意识被猛地拽回来。

眼前是镇妄的脸。很近。近得他能看清那双灰褐色眼睛里的每一道血丝。

后颈传来剧痛。那人掐着他的后颈皮，死死地拽着，拽得他整个脑袋往后仰。眼角被扯得吊起来，眼睛成了两道缝。

那人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

“你……看到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