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妄穿过人群,走向后台。
一路上有人想拦他,但看到他身上的制服和那张冷得像冰的脸,都自动让开了。
后台的门虚掩着,镇妄推开门。里面是一间不大的化妆间,镜子周围一圈灯泡,亮得刺眼。
胡十一坐在化妆台前,墨镜摘了,正对着镜子整理头发。
他从镜子里看见进来的人,嘴角弯了弯。
“哟,来了?”
胡十一从镜子里看了后面的佘梦一眼,眼睛亮了亮。
“哎哟,这就是那位传说中的‘战略级顾问’?”他转过身,上上下下打量佘梦,“比照片上可爱多了。”
佘梦一愣:“你见过我照片?”
“整个游妖圈谁没见过?”胡十一笑了笑,翘起二郎腿,“你现在可是名妖。一嗓子吼趴白虎,十分钟解决S级事件,还被镇妄组长抱着满楼走,想不知道都难。”
佘梦的耳朵抖了抖。这话怎么这么耳熟?
“那个妖精杂货铺,”胡十一继续说,“我早就听说了。阿青在里头当前台,对吧?还有黄鼠狼老李,山羊老张,都去过。”
佘梦的尾巴僵住了。
“你都知道?”
“知道啊。”
“那你怎么不来?”
胡十一笑了。
他站起身,走到佘梦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这妖身高不低,比佘梦高了快一个头。
“小顾问,”他声音懒洋洋的,“你觉得我这样的,能去你那个破铺子吗?”
佘梦仰着头看他:“为什么不能?”
胡十一低头看着他,那双眼睛在灯光下显得有些深邃。
“因为我跟你见过的那些游妖不一样。”他说,“他们想活着,想回家,想要一个身份。而我什么都不想要。”
佘梦的眉头皱起来,“什么都不想要?”
“嗯。”胡十一退后一步,重新坐回椅子上,“我就想这样,混一天算一天。有人捧,有酒喝,有音乐,够了。”
佘梦盯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他忽然开口:“那你为什么消除那些人的记忆?”
胡十一的表情变了一瞬,“什么消除记忆?”他笑得自然,“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每次跟人接触,他们就会短期记忆缺失。”佘梦往前走了一步,“那不是害人,是帮他们忘掉不想记着的东西,对不对?”
胡十一的笑容淡了些。
“小顾问,”他说,“你管得太宽了。”
佘梦看着他,尾巴在身后慢慢晃。
然后他忽然说:“我能看看你的梦吗?”
胡十一愣了一下。
“什么?”
“你的梦。”佘梦指了指自己的眼睛,“我能进去。看一眼就知道你到底在想什么了。”
胡十一盯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然后胡十一笑了。
这一次,不再是那种慵懒的、玩世不恭的笑。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带着点苦涩的笑。
“小顾问,”他说,“你知不知道,有些人的梦,是不能看的?”
佘梦歪了歪头:“为什么?”
胡十一没有回答,他只是转过头,看向一直站在门口没说话的镇妄。
“镇妄组长,”他说,“你家的猫,挺有意思。”
镇妄没说话。
胡十一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他们。
“你说的没错,”他开口,声音轻下来,“我是帮他们忘东西。那些来酒吧买醉的,都是心里有事的人。失恋的,失业的,被背叛的,被抛弃的。他们想忘,我就帮他们忘。”
佘梦的尾巴晃了晃。
“那你自己呢?”
胡十一的背影僵了一瞬。
“我不明白,我吃过梦,也见过其他吃梦的游妖,这些梦,不好吃,哭的、涩的、酸的,有时候根本咽不下去,还会吐。
胡十一不说话,过了很久才转过身,他的脸上又挂起了那种慵懒的笑。
“小顾问,”他说,“你那个杂货铺,还缺人不?”
佘梦愣了一下。
“什么?”
“缺不缺人?”胡十一走过来,在他面前站定,“我去给你打工,怎么样?”
佘梦的嘴张大了。
“不过我有个条件。”胡十一指了指门外,“每周让我来这儿打两次碟,不能断。这是我的命根子。”
佘梦呆呆地看着他。然后他扭头看镇妄。
镇妄面无表情。
他又扭头看胡十一。
“你认真的?”
胡十一笑了,这次笑得挺真诚。
“认真的。”他说,“反正迟早要被抓,不如选个看着顺眼的抓”他低头看着佘梦,“而且你刚才说‘能看看你的梦吗’的时候,我忽然想,这世上还有人愿意看我的梦,挺好。”
佘梦的耳朵竖起来。
“所以我跟你走。”胡十一拍了拍他的肩,“以后多多关照,老板。”
佘梦的尾巴炸开了。
他扭头看镇妄,眼睛亮得惊人。
“镇妄!你听见了吗!他叫我老板!”
“听见了。”
“他愿意来!”
“嗯。”
“我又收了一个员工!”
“……嗯。”
佘梦高兴得尾巴都快甩断了。胡十一在旁边看着,嘴角的笑意加深了,“镇妄组长,”他说,“你家这猫,挺好哄的。”
镇妄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冷冷的,但胡十一愣是从里面看出了一点别的东西。
他识趣地闭上嘴,没再说话。
回去的路上,佘梦化回猫形蹲在镇妄肩上,尾巴晃得飞快。现在的佘梦化成猫形也能沟通,但是只能跟镇妄沟通,毕竟二人的“共感”还存在。
“冰坨子!”
“嗯?”镇妄自然地捡起落了一地的衣服。
“我又收了一个员工!”
“你已经说了八遍了。”
“可是我好高兴!”
镇妄没说话,但脚步放慢了一点。
佘梦趴在他肩上,看着街边的霓虹灯,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镇妄。”
“嗯?”
“胡十一刚才说‘有些人的梦是不能看的’,”他顿了顿,“为什么?”
镇妄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因为有些人,自己都不想看。”
佘梦耳朵往后背,然后把脸靠在了镇妄的胳膊上,轻轻蹭了蹭。镇妄肉眼可见的肌肉僵直了,还猛吸了一口气。
“镇妄。”
“嗯?”
“你的梦,我想看,不管多少次,”佘梦的声音闷闷的,“我都想看。”
沉默。
夜风吹过,带起镇妄的衣角。
然后,佘梦感觉到,一只手轻轻按在他脑袋上揉了揉。
“嗯。”
他尾巴晃得更欢了。
胡十一来杂货铺那天,是个阴天。
佘梦把那只天天睡觉的橘猫挪了个位置,从正中间挪到角落里。
“你挡风水了。”他当时是这么跟橘猫解释的。
橘猫翻了个身,继续睡。
上午九点,胡十一推门进来。
他今天没穿那件亮片外套,换了一身酒红色休闲西装,头发还是银灰色,但打理得一丝不苟,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没镜片,纯装饰。
进门第一件事,他四下打量了一圈,然后眉头皱起来,“这就是你说的铺子?”
佘梦从柜台后面探出脑袋:“嗯哼。”
胡十一没说话,但那张脸上的嫌弃已经藏不住了。
他走到货架前,用手指摸了摸,看了看指尖的灰,又走到墙边,看了看那些手写的价格标签,最后走到角落,低头看着那只睡死的橘猫。
“……它活着呢吗?”
“嗯,就是爱睡。”佘梦从柜台后面走出来,尾巴晃了晃,“你别看它这样,每天吃得比谁都多。”
胡十一直起身,又环顾了一圈,叹了口气,“行吧,凑合。”
佘梦没理他这句,从柜台下面抽出一张纸,兴冲冲地递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