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明见向阳先走,马上从床上坐起来,紧张地看着向阳,他满脸慌张,却又不敢说话,只好欲言又止,一脸讨好地看着向阳。
向阳见慕明那诚惶诚恐不安的模样,心口好像软成了一滩水。
“别担心,我不走,”向阳的声音很轻,语气不由自主软了三分,带着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极致的温柔:“我只是去洗个澡。”
慕明点了点头,可目光还是跟随着向阳,向阳走到哪里,他的视线就跟着向阳走到哪里。
向阳进浴室打开淋浴,整个人被热水从头往下浇透了。
适度的热水似乎将他浑身的疲惫都激发了出来,他感觉自己好疲惫,洗个澡都很累。
他闭着眼,脑子里不断回想着慕明那小心翼翼躲闪的模样,和他惶恐的神情。
“你讨厌同性恋。”
尽管向阳总是本能地回避这个问题,但有一点不可否认,他确实是有点厌恶同性恋的,虽然那憎恶并不明显,却是真真实实存在的。
在他看来,这种感情就是违背人伦道德,违背公序良俗,是不应该存在的。
以前得知徐文元和谭宏博的关系时,他因为这事,跟慕明大吵了一架。
其实向阳从来没跟慕明说过,那天自己之所以站在道德的制高点,把自己放在一个看似“正义”的角度上,不留余力地抨击谭宏博和徐文远。
一方面是因为他是真的认为这样离经叛道的感情不应该存在,另一方面则是因为他对这种感情其实是嫌恶的。
可他因为小时候谭宏博没少照顾过他,觉得光明正大地嫌恶谭宏博会让他变成一个恩将仇报的白眼狼。
所以他绞尽脑汁,把自己架在了道德制高点,利用人类自以为是的“对错”来掩耳盗铃,企图蒙混过关,给自己对这种感情的厌恶找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
这样他就不用感到良心不安了。
其实有那么一些时候,向阳甚至连自己都骗过了,自己之所以那么大反应,不是嫌恶谭宏博,而是因为他们错了。
但只有偶尔想起这件事来的时候,向阳才不得不面对自己伪善的内心,直面自己那道貌岸然的灵魂——他是真的厌恶同性恋。
谭宏博和徐文远的爱情没有带给他感动,只有发自内心的恶心。
可今天这句不是质问,甚至带着惶恐不安从慕明嘴里说出来的话却像一把刀子一样插在向阳的心上。
他没觉得恶心,只觉得痛。
他甚至都不敢伸手去碰那鲜血淋漓的伤口,只是在心里回想一遍,就疼得他喘不过气。
热气不断上升,浴室的灯光顿时变得迷蒙起来。
向阳睁开眼,他的鬓发贴在额头上,头顶不断有水流下来,水流顺着额角流进了眼睛里,刺得他眼睛生疼,心更疼。
他伸手反拧开关,淋浴喷头里面的热水被冷水代替,冰凉刺骨的冷水兜头浇下,一接触到皮肤,向阳就本能地打了个寒颤,那感觉,好像顷刻间被人扔进了冰天雪地。
他好像有意自虐一样,并没有把热水调回来。
他脱力般撑着墙,对着沾满了水珠的大理石砖出神,任由冰凉的水流从头顶浇下。
不知道过了多久,向阳才关了淋浴,擦干身体裹着浴袍出去。
一打开浴室门,就看见了站在门口的慕明。
慕明看见向阳出来,一双眼睛顿时亮了起来,瞳孔里星光闪耀,好像银河璀璨。
他明亮的神情中又杂糅着手足无措,眼中始终带着小心翼翼的讨好。
“怎么站这里来了?”向阳说:“去床上躺着,小心别摔跤了。”
向阳伸手去拉慕明,慕明倒是听话,向阳一拉,他就跟着走了。
向阳拉着慕明去床上躺着,替他盖好被子,关了灯,又把房间的小灯调暗。
“早点睡。”做完这一切,向阳起身刚要走,慕明见状立刻拉住了他的胳膊。
向阳顿住脚,侧身看着躺在床上的慕明:“别担心,我不走,我只是去隔壁睡觉。”
慕明没说话,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向阳,他的眼神仍然泛着酒醉后那种意识不清明的迷离和恍惚。
然而即便如此,他不错眼珠地盯着向阳看的时候,眼神仍然是讨好的,像被人抛弃惯了的小动物一样,里面裹挟着掩饰不住的恐惧,和深入骨髓的卑微。
“对不起。”即使是喝醉了,慕明还是很快反应过来,他立刻松开了向阳的手,像做错了事的孩子一样,惊恐又不安。
向阳的心狠狠地抽动了一下。
一股无法言喻的疼痛涌上心头,顷刻间蔓延过五脏六腑,流经血液,弥漫至四肢百骸。
向阳不知怎的心里又酸又疼,不知道是不是冲了冷水的缘故,他竟然开始不受控制地哆嗦起来,说话时牙齿都开始不听使唤:“你又没有做什么对不起我的事,为什么要说对不起?”
“我有,”慕明说:“我对不起你,是我害了你,害了刘念。”
“别胡说,没有人能预判以后的事。”向阳转身坐在床上,神色认真地看着慕明,他这才知道,这些年慕明一直把自己当成这件事的罪魁祸首,认为是自己害了刘念:“那不是你的错,害刘念的人已经得到了应有的惩罚。”
“其实都怪我,”一想到刘念,向阳就被愧疚闷得喘不过气:“如果那天我没有失约,或许后面的事情不会发生,刘念就不会受到伤害。”
慕明:“都是因为我,你才会失约。”
“都说了跟你没关系,”向阳说:“何况那天你喝醉了,醉酒的人哪里有能力承担后果?”
“向阳……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呢?”
慕明目不转睛地盯着向阳,瞳孔里那浸入骨髓的痛苦仿佛化为了实质,即将呼之欲出:“明明是我害了你和刘念,为什么你不恨我,还要对我这么好?”
“向阳……”慕明眼睛里洇着水汽,他看着向阳的眼睛,重复道,语气带着哭腔:“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呢?
我用了七年的时间才放下你……
我用了七年的时间才放下你啊……
……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向阳说不上来这究竟是怎样的一种痛,事实上他最先感觉到的不是疼,是一种极其酸涩的感觉,然后才是那种由浅入深的疼。
那感觉,就像有一把被醋泡过的生锈的钝刀子在剜心,所带来的折磨远比被锋利的刀剑一箭穿心痛苦千万倍。
向阳的呼吸都跟着身子的颤栗在发抖,他深吸了一口气才没让自己失态,可一开口,那沙哑至极的声音早已变了调:“这世上恐怕只有你这个笨蛋,才会认为我对你好了。
我这么欺负你,不是叫你帮我写作业,就是让你帮我补课,就连我考驾照的驾驶员理论手册都是你给我读的,你还觉得我对你好……”
“……我明明都放下你了……我明明……明明都不爱你了……”
悲伤涌上心头,所有的委屈顷刻间弥漫至五脏六腑,如附骨之疽一般,怎么都挥之不去。
慕明的眼珠里有水珠,视线朦胧起来:“我真的、我真的以为我不爱你了。
……我知道你讨厌我,所以我尽量不出现在你面前。
我本来以为、我本来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我从来没想过再见你。
向阳……你那么讨厌我,又不喜欢我,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现在我该怎么办啊?
我好难受,向阳,我好难受……
我每天都想你,我睡不着觉,一闭上眼睛脑子里全都是你。
我知道你不喜欢我,可我忍不住,
我什么办法都试过了……
我真的……什么办法都试过了……”
“别说了……”难以言喻的疼痛涌上向阳的心口,他企图制止慕明的话,然而一向健谈的他,这时候嘴唇张合,却只吐出这么一句话来。
慕明的眼泪终于溢出来,滚烫的热泪顺着他发红的眼角,流进了鬓角,他散乱的鬓发被泪水濡湿,委屈藏也藏不住,从声音里溢出来:“如果我没有遇见你就好了……如果不遇见你,我现在就不会这么难过……”
单方面的暗恋,就是深入骨髓的自卑,贯穿始终的悲哀,和,撕心裂肺的疼痛。
倘若能得到回应,那就是自卑弃暗投明的时刻,如果没有,那就是自卑者永远都无法逃脱的牢笼。
慕明:“向阳……你走吧,
你不要再对我这么好了,这一次我怕我放不下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