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车后，顾客却没有立即开车，他坐在驾驶座，视线放空，眼睛望着前面，似乎透过这面前的事物在看别的什么。

“向阳，”过了许久，顾客喊了向阳一声，他的语气很平静，话语里却蕴藏着某种难以言喻的东西，他眼睫微微颤了颤，转过头来，将目光放在了向阳脸上，目光直勾勾的：“你跟刘念，是不是也该结婚了？”

向阳接触到顾客的眼神，竟然没来由地心虚起来，他下意识地眨了眨眼，本能地移开了视线。

他那眼神洞穿力极强，向阳有一种被他看穿了的感觉。

他没有立即回答顾客的话，他总觉得顾客这话意有所指。

顾客似乎不在意向阳的沉默，他目不转睛地看着向阳，从他的角度看，只能看见向阳的侧脸，根本看不清楚向阳的具体表情，半晌，顾客说：“这么多年了，你们的年纪也不小了，是时候结婚了。”

这一刻，向阳从顾客这异常平静的语气中听出了他话中的意有所指，和他话里那难以言表的意思。

向阳的手指无意识地抽动了一下，他瞳孔失焦，眼神发散，视线忽然有点模糊，透过车玻璃落进来的光似乎都有点朦胧。

缄默良久，向阳终于抬起头来看着顾客：“顾客，你是不是已经知道了？”

这次他没有叫顾客的绰号，而是直接直接喊的名字。

顾客直直地看着向阳，反问道：“我应该知道什么？”

向阳神色一凝，被顾客问得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看向顾客的眼神有些茫然又失落。

他静了很久，缓缓摇了摇头，充满了愧疚语气轻得几乎要听不见：“我不能跟刘念结婚。”

“为什么？”顾客的语气和他的神情一样平静，好像对向阳这句话并不感到意外：“刘念有哪里不好吗？”

“你不是知道吗？”向阳的瞳孔重新聚焦，这次，他充满了愧疚的眼底还有一抹极其坚定的东西。

顾客咄咄逼人的神情终于被向阳问得凝滞了一瞬，良久，他才不可置信地问向阳：“向阳，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我知道，”向阳的声音仍然很轻，不过语气却透着一股子前所未有的坚定：“我很清楚我在做什么。”

“你知道？”顾客不知道是不是被向阳气狠了，竟然忍不住笑了一声，加重语气重复道：“呵！你知道？！

那我问你，你知不知道就我们现在的社会，两个男人在一起究竟意味着什么？这就相当于你跟慕明互相抱着在往深渊里跳！”

“我知道。”向阳胸口好像压了块重于性命的巨石，使得他的语气和面容都跟着沉重起来。

“你要是真的知道，你就不会这么干！”顾客终于忍不住情绪激动，他倏地大吼起来，胸口也跟着微微起伏：“你有没有想过你现在事业处于上升期！这件事万一闹大了，你会有什么结果？！慕明会有什么结果？！”

向阳疲惫地吁出一口浊气：“我已经决定了，等合约到期就不续约了，退出娱乐圈，至于别的，他们要说就让他们说去吧，我不在乎。”

“你不在乎？”顾客冷笑一声，不无嘲讽道：“向阳，你好伟大啊，为了爱情可以不顾一切，也不在乎流言蜚浯，有勇气敢与整个世界对抗，敢跟这几千年来的教条礼仪对抗。”

向阳默然无语。

“好，就算你真的不在乎别人对你的看法，就算你有勇气去对抗全世界的流言蜚语，”顾客深吸了一口气，点点头，看着向阳说：“那你有没有想过，现如今的社会，一男一女在一起都有无数的困难和矛盾，都不一定能走到最后，两个男人在一起又会面临怎样的困难？

向阳，你从小就脑子聪明，无论是情商还是智商，都要高于正常水平之上。

我想你应该很清楚，到时候你们面临的不仅仅是外界的压力，还有你们俩自身的问题所引发的矛盾。

刚开始或许还好，毕竟你们相爱，相爱抵万难嘛，只要你们够相爱，再多的矛盾都成了不足为道的小事。

可向阳，人的激情他是会退却的，爱情他也会由轰轰烈烈转于沉淀，最后归于平淡的。

你身体里的荷尔蒙和脑子里的多巴胺不会一直超标分泌，他不会一直让你处于热恋期的愉悦感。

等到那时候，爱情开始像水一样寡淡无味，日子也会越发的枯燥烦闷。

为什么那些结了婚的人老说什么七年之痒？

因为随着两人越来越熟悉、了解彼此，所有的浪漫和爱会随着生活的压力以及对方的性格缺陷临近于极限的容忍而荡然无存。

如果是一男一女还好，他们一般会生个小孩，大多数人的矛盾会因为孩子起到缓冲作用。

虽然激情退却，爱情也变了味，可他们会因为孩子这个共同的羁绊，把爱情转化为亲情。

可你们有什么？

你们之间连个缓冲线都没有。

生活的压力，以及外人的不理解总有一天会让你们不堪重负！

那时候一点风吹草动很可能都会变成你们矛盾爆发的导火索，你们会无休无止的争吵，最后那心底那点爱意消磨殆尽。

到时候你又该怎么办？”

“这些我早就想到了，”向阳吸了口气，他缓缓闭上眼，脑子里竟然浮现出慕明手臂上那鳞次栉比的伤疤，还有除夕那晚，他喝醉酒后那句“要是没遇见你就好了……”

要是没遇见你就好了，要是没遇见你，我现在就不会这么难过。

“如果这些都想不到……那还谈什么爱？”向阳轻笑一声，那笑容极其温柔，眼角眉梢充斥着某种只有在面对慕明时，独属于慕明的无可奈何的纵容。

这一刻顾客终于确定了自己的某种猜想。

他原本以为，向阳会跟慕明在一起，是因为他知道了当年慕明为了救李锦华，愿意跟魏朝阳交易的事。

可当他看见向阳想起慕明时，眼角眉梢那温柔的纵容时就什么都明白了。

这时候顾客才明白，原来这么多年，慕明不是一个人在痛苦。

可爱情，往往不是两情相悦就够了。

尽管顾客于心不忍，但他还是长叹一声，终于残忍地说：“那刘念怎么办？”

向阳眼角眉梢的温柔褪去，他最对不起的人就是刘念：“我对不起她，我会尽量补偿她……”

顾客：“你用什么补偿？钱吗？你觉得你亏欠她的，是用钱财能弥补的吗？”

向阳确实是打算倾尽自己的所有钱财弥补刘念，事实上他也想不出别的弥补方式了。

顾客似乎是不忍看，别过脸去看向窗外，他垂在一侧的手紧紧地握成拳，拼尽全力才没让自己的声音发抖：“向阳，你别忘了，当初可是因为你的原因，才害得刘念被人……

而且人家等了你这么多年，陪你白白浪费了这么多年的青春，哪怕倾尽你和慕明所有的钱财，也不能弥补千万分之一。”

这次，向阳的嘴唇微不可见地蠕动了一下，可他一点声音都没发出来。

他带给刘念的伤害，真的是靠钱能弥补的吗？

“何况……”顾客的声音再次响起，像是隔了层看不见的膜，好像近在咫尺，又像是远在天边，连顾客自己都听不真切：“还有阿姨……

你有没有想过，阿姨她能不能接受？

你知道阿姨的身体，虽然手术后这么多年一直没什么大问题，可她身体到底怎么样你比谁都清楚。

向阳，你有没有想过，她能不能承受得了自己亲手养大的两个儿子在一起这个打击？”

向阳目光不聚焦地望向窗外，从他这个位置看，能看见江维泽和慕怀清的墓碑。

只是隔得远，只能看见小小的一块黑色石碑安静地伫立在万千墓碑里面，不过向阳仍然看见了那块墓碑，还隐隐约约看见了他和顾客带过去的鲜花。

顾客将向阳落寞的眼神尽收眼底，他终于是不忍心，抬手拍了拍向阳的肩膀，叹息一声：“你和明明，要是其中有一个是女孩子，那该多好……”

向阳没有回答。

顾客沉默地打着火，于寂寥的秋日里，开着车驶离了墓园。

此时夕阳西斜，通红的阳光穿过云层，斜斜地自天际而下。

可吹过的秋风是凉的，落在落墓碑上的光也是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