蝉鸣声愈发高昂,三味线响起,独眼女鬼消失于眼前,无惨忽然意识到什么。
一路通行太顺畅,以至于没注意到滩涂里泡发的那堆白骨。已经不是人类的他下意识觉得这片地方能有什么危险,可若是百年前的弥生,还是人类时的弥生孤身一人来这地方采药,那是多么凶险。
无惨隐约意识到,自己似乎错过了什么至关重要的东西。
可那念头快如闪电,刚一浮现便转瞬即逝。
他蹙了蹙眉,终究还是将那点莫名的不自在强行压下,抛在了脑后。
庙会是附近村落自发举办的,场地并不大,连节目也寥寥无几,游神也是游的本地供奉的土地神,烟花也没有准备。
不满的情绪浮上无惨的心头,他略显烦躁,夹杂着被愚弄的感觉。
穷乡僻壤,尽是些粗鄙之人。
连节庆都过得这般简陋低俗。
居然也敢供奉神明,这世上究竟有无神佛尚且不论,就算真有也定是些见钱眼开,无利不起早的货色。就凭这点裹着泥巴的粗劣贡品妄想换取神明的庇佑,实在可笑。
走到一半,又下起了小雨。
无惨脸上阴郁的色彩几乎和这场夜雨融为一体。
可也就在这时,村落中的小丫头顶着游神的侍童妆容跑过来,从手上卸下一串藤蔓编织的手环穿到了弥生腕上。
小丫头正欲赐福无惨,可见着这男人鬼气森森的架势,硬是吓得后退几步,头也不回地跑进了队伍中。
雨逐渐加大,打湿了弥生的羽织。
他抬起手腕,盯着那串绿环有点疑惑。
“这是什么?”
“槲寄生,万叶集中记载过,折槲寄生插发,祈愿千年长寿,是古代贵族正月祈福祝寿的吉祥物,也是庇护的意思。”无惨阴恻恻地说着。
“我还是第一次知道呢。”
弥生有些惊奇,捧着那串手环嗅了下,气味有点发苦,也不刺鼻。
“盲流。”无惨嗤笑。
夜雨淅淅沥沥地落着,打湿了尘土与草席,空气里漫开一股潮湿的土腥气。
锣鼓声被雨声压得有气无力,游神的队伍在湿滑的路上走得歪歪扭扭,连鞭炮声都闷得像是蒙在布里。
鬼是不会生病的,可雨势愈大,游神的队伍很快便散了,弥生和无惨便回了无限城。
-
弥生在温泉里泡澡,撑着下巴,另一手摆弄那手环。
游神的队伍几乎人人都带着槲寄生编织的饰物,既和谐又温馨,那是弥生最渴望却从未真正拥有过的氛围,蓬莱村也有这习俗,只是他们这些没名字的孩子往往不被允许参与,或许那些年他没经历过的庙会,也如今夜这般平凡又温暖。
他本以为无惨忙着去研药,可忽然扭头就看见热雾中那若隐若现的身影,懒洋洋地靠在柱子边,正凝视着他。
弥生被盯的发毛,背过身不去理会。
无惨的教养向来如此,介于有和无之间,全凭他当日心情而定。
一只手忽然拂过他的后颈,凉如死尸的体温,一点点剥走身上的热温,擦过那道陈年旧疤。
“怎么可能一直没消退?”
“嗯?”
“这道疤。”无惨语气硬邦邦的说,“死了那么多回,为什么这道疤始终没消失。”
被吊死,剔骨,剥皮,炸成灰飞,无数次惨烈的死亡与再生,经历了这么多□□重塑,可那道痕迹却顽固地留在原处,像在时时刻刻提醒着他,当年曾做过何等愚蠢的事。
“因为这是活着的时候就留下的伤口啊。”弥生把头埋进臂弯,声音闷闷的,“你头发的长度不也始终停留在变鬼的那天吗,这么简单的道理,稍微想想就明白了。”
听闻此言,无惨看着更生气了。
那张脸几乎能用阴雨密布来形容。
他忽然俯下身,亲吻在那湿润的面颊。
像一只讨吻的蛇,玫红色的眼瞳紧缩,化作一道竖瞳,森冷诡异。
另一只手按紧了那道疤,力道之大几乎掐出红印来。
弥生没法反抗,他的手劲恐怖的惊人。
亲了会,转而落在弥生耳垂的红痣。
手指绕过潮湿的发丝,木屑般浅淡的发色缠在指尖,软塌塌地垂着,像病怏怏的藤蔓。
亲吻结束后,他抚着怀中人的后颈,温和道:“感觉如何?”
弥生定定地看了会,目光转而落在了远处的竹林布景。
他说:“好恶心。”
三百年前他可不是这样说的。
他在廊下捣药,这枯燥的事情他能慢条斯理地干上一整日,夕阳的余晖落在他肩头,穿过发丝,洒下金色的粉末,又衬得耳垂那抹红痣愈发明艳显眼。
十六七岁的小少爷看得出神,竟忘了咳嗽。
等弥生注意到时,海藻般的浓密卷曲的发丝已经缠在他颈侧,苦涩的药味和寻香扑入鼻腔。
一个轻柔湿润的温度,轻轻落在他耳垂上。
吻得极轻,却烫得惊人。
无惨侧过头,捂住嘴轻咳几声。
那时候他身体不好,不管做什么都要优先考虑他那脆弱的身体能不能受得了。走几步路都需要人搀扶,难以想象他是如何爬出棉被,一步步悄无声地走到他身后。
相当有耐心呢,无惨少爷。少年弥生思及此,弯了弯眉眼。
昏黄的光染得一双眸子殷红,像生长在枝头,熟透了后鸟雀最爱啄食的果实,是多么漂亮的颜色啊。
小少爷用漫不经心地调子问弥生:“感觉如何呢。”
嗯,那阵子弥生想来说的是好话吧。
所以才笑得那么开心。
比起现在这沉的几乎能滴出水的脸来说。
——
七八日后,无限城来了位新客。
听闻是鬼杀队的某位柱大人,厉害得紧,费了好大力气才活捉到手,弥生听那些小鬼叽叽喳喳的奉承着,给他诉说着消息,也生了好奇心。
应该是被关在那个地方了吧。
就是以前关他的地方。
又冷又潮湿,狭窄到不能伸直双腿的地牢里,就连喂食都需趴下探入上半身,才能将食物塞进去的地方。
在那片黑暗里,那个人类火焰般的发色几乎是黑夜中唯一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