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廷贺从那天以后变了。
说不上来哪里变了。但就是有什么东西不对了。她第一次察觉到的时候是在一个下午——她坐在窗边翻手机,翻到他的对话框,才发现他已经整整两天没有主动发过消息。往上翻,是他发来的那只橘猫,蹲在快递箱旁边,仰着头,配文是“它又来了”。那是三天前的事。她当时回了一个“它是不是把你当爸爸了”,他回了一个句号。
那个句号。她现在盯着那个句号,忽然觉得它比平时冷了一点。
以前他的消息来得随意。猫、云、难吃的面、路边一朵开得不对劲的花、一杯颜色调得很难看的咖啡拉花——什么都拍,什么都发。有时候她正在开会,手机在桌上震一下,低头看见一碗面坨成一团,配文“今天的比昨天的更难吃”,她在会议桌下面弯着嘴角忍笑。有时候是深夜,他发一张天台的夜景,城市的灯密密麻麻地铺在下面,她说“还不睡”,他说“在看灯”。那些消息像他伸过来的手,不重不轻地搭在她生活边上,不碍事,但她知道那手在。
现在那只手收回去了。
不是不回。她发他就回,语气也对,甚至偶尔还是会用那种半真半假的语气说些让她接不住的话。但不再主动了。手机安静了。她拿起手机的时候,屏幕是干净的,没有任何小红点等着她。她说不清是从哪天开始的,只是那天下午翻着翻着,发现最近五天的消息,每一条都是她开的头。
她发“今天天气好好”,他回“嗯”。她发“你在干嘛”,他回“在外面”。她发了一张窗外的晚霞,他过了二十分钟才回:“好看。”好看。以前他会说“今天的比昨天的好”,会说他昨天也拍了,会发一张角度不一样的过来。现在只剩两个字,像一颗石子扔进水里,沉到底,连个响都没有。
她把手机放下,盯着窗外看了一会儿。远处的塔吊在转,慢悠悠的,影子从一栋楼移到另一栋楼。她忽然觉得那个塔吊像什么东西在她心里转,不重,但一直在转。
她约他出来,他说“最近有点忙”。王廷贺说“忙”这个字的时候,她愣了一下。这个人从来不用“忙”当借口。要是不想去就说“不想去”,要是有事就说“有事”,有次她约他去看一个展览,他直接说“那个展不好看,别去”,然后发了一篇骂那个展的评论文章过来。“忙”这个字太笼统了,不像他嘴里会吐出来的东西。但她在对话框里打了一行“那等你有空”,删了,又打了一行“好”,发了出去。
她没有追问。
一周以后。
陈默的小聚会,他来了,她也来了。她进门的时候就看见他了,站在窗边跟人说话,手里端着一杯酒。灯光打在他侧脸上,衬衫换了件浅色的,头发比上次见面长了一点。她没有走过去,站在门口等了一秒——等他用那种方式找到她。以前不管多吵的场合,他总能在人群里用眼神找到她,不打招呼,就是看她一眼,然后继续跟人说话。那一眼是给她的,像在说“我看到了”。她喜欢那一眼。不需要说话,不需要走过去,就是看到了。
但他没有看她。
他跟面前的人说着什么,嘴角带着那种惯常的弧度,漫不经心的,什么都没所谓的。他的目光从她身上滑过去了——不是刻意避开,是根本没往这边来。
她站在门口,手还搭在门把手上,凉意从掌心渗进来。
后来他转过身,看见了她。他笑了一下。“嗨。”
这个字客气得让她心里凉了一下。她站在那里,手从门把手上松开,攥了一下包带。他以前不用“嗨”。他以前看她一眼就够了,什么都不用说。现在他说“嗨”,像一个普通朋友,像他们之间什么都没有过。像那个雨夜、那块巧克力、那句“那是因为你不在”、那个“一家人”——都像没有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