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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叛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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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知谢琅却轻轻咳了咳,声音虚弱却条理清晰:“阿磐刚病愈,吃不得荤腥,你这里都是肉菜,刚好的病人,还是吃得清淡些才好。”

她眉梢微挑,语气带着几分不耐:“你的意思是,让我去给阿磐熬粥?”他又轻咳了一声,语气淡淡,却带着点理所当然的意味:“不是还有两个婢女吗?”

她淡淡开口,语气里没半分怜惜:“不用那么麻烦,人肉你都吃得下,吃点正常的肉又能如何?”

说完,她直接把饭碗往他面前一递,示意他自己动手。

等阿磐勉强接过,她才收了冷意,转而与谢琅说起正事:“关于魏将军那边……”

谢琅动作微顿,低声回道:“更多内情我也不清楚,具体如何,还得你自己去接触一趟,才能摸得准。”

血珠顺着指缝蜿蜒滑落,在青石板上砸出一朵朵细碎的红梅。

娰蔺安刚踏回平王府的正门,满身暮色还没来得及褪去,左手虎口处那道新添的口子正滋滋渗着血。贴身侍卫见状,连忙快步上前想递帕子,却被他抬手冷冷制止。

他径直走过回廊,面色平静得仿佛手上那点血只是不小心蹭上的墨渍。下人战战兢兢地迎上来,低着头,急报:“王爷,属下们……还是没有找到幼帝的任何消息。”

娰蔺安脚步微顿,眸色沉了沉,没言语,只是挥了挥手让下人退下。

提起幼帝,难免牵扯到当年的太子妃李玄阳。那是已故母亲郑抱真唯一的挚友。忆起往事,他指尖微微蜷缩,那点血迹竟像是烫了他一下。

母亲在世时,李家与郑家是至交。李玄阳那般美貌纯真,性子又温柔得像水一样。自母亲走后,她待他,比待亲生子还要好。那时他与幼帝年岁相仿,因生母早逝,在宗室里活得如履薄冰,唯有李玄阳的护佑,是那片晦暗里唯一的光。

而如今坐在龙椅上的那位圣人,与他实则是宗室旁支,论血缘,谁也不比谁高贵多少。

父亲淮安侯娰亭,娶了母亲郑抱真。母亲虽是先帝远房表弟所出,却因当年祖父护驾有功,硬生生被封了个昭阳郡主的尊荣。这本该是体面,却成了皇室边缘人永远的烙印。

那位圣人,自小由不能生育的继母郑宥安养在膝下。规矩森严,如履薄冰。他日日苦读四书五经,连喘口气的功夫都没有,满心只有帝王权术,半点孩童的天真都无。谢琅垂眸看了看自己那只手,那只握着剑、染过血的手。他是母亲最像的第二个儿子,可那位养兄,偏偏对他厌恶至极。

两人关系淡得像水,甚至可以说是恶劣。非必要不见面,见面了也只有针锋相对。那些积压在童年的疏离与厌恶,至今仍未消散。

太学生陈徽三次上书娰晋,指出孟良宜绝不可罢相,黄潜善、汪伯彦乃奸邪小人,不可任用,还建议晋帝还都汴京、治兵新征、迎请二帝,其言之切直,让娰晋看得额头冒汗。然而最令娰晋脊背发凉的是,陈徽竟然在奏章中说:“上不当即大位,将来庆和皇帝来归,不知何以处此?”这已经是在质疑他登上大位的合法性了。

如果一个没有官职的太学生说出这种犯上的话,娰晋为了体现广开言路的新政气象,或许只在心里头骂两句狂妄无知,督促学官把他罚入讼斋反省去也就罢了,但这个陈徽却不是等闲之辈。当初庆和皇帝也就是阳宗在位时,就是此人振臂一呼,应者数万人,竟然将朝中位高权重的蔡宜、童贯年等六贼相继拿下,死的死,贬的贬,无一幸免;又是此人,在东京被围、孟良宜被免相之际,率领几百名太学生于皇宫宣德门外要求恢复孟良宜相位,一时间,东京军民争相聚集于皇宫之外,人数达到数万,几乎已到无法收拾的地步,甚至打死内侍数十人,酿成惊天大案,先帝十分惊惧,不得不全盘答应了陈徽等人的要求。可以说,以布衣身份而撼动朝廷的,几百年来独此一人。

娰晋本就对平王心怀忌惮,恰逢陈徽三番上书直指皇权正统,朝野震动,他便顺势寻了个“结党干政、妄议国本、门生乱朝”的罪名,将平王一贬再贬,直接发往偏远之地。

谁都看得明白,陈徽虽是布衣太学生,却是平王一手提拔、最为看重的门生,二人素来心意相通。如今拿陈徽开刀,再连坐平王,不过是君心难测、借题发挥。

被贬之路凄风苦雨,陈徽本就身子单薄,一路颠簸劳累,竟在半途中突然暴毙,死得不明不白。消息传到娰蔺安耳中时,他正握着刻刀,一下下在木牌上刻着门生的名字。指尖冰凉,刀锋微顿,那道尚未愈合的伤口再次渗出血珠,滴落在木纹之上。

他缓缓停手,抬眼望向远方京城的方向,心底一片寒凉。

他怎会不懂。

陈徽之死,根本不是意外,而是官家刻意为之,杀其门生,断其羽翼,明着是惩治乱言者,实则是重重敲在他这个功高震主、血缘相近的平王身上,警告他安分守己,不得再对皇位有半分觊觎。

又过了一个月,北狄攻势已成强弩之末。二月,王宣领精锐五千,在滑州大破来自河北方向的北狄,而后宗泽趁北狄北撤之机,发兵收复了郑州。

三月中旬,完颜氏见三路南征大军已显疲态,而邅军已经开始有所小胜,天气也即将转热,便将所占之地焚毁殆尽,将老百姓集中起来,一并掳到北方,然后会合娄室回到晋中,此次南征就此收场。

消息传到驻跸扬州的邅廷,晋帝君臣都松了一口气。虽然损失惨重,黄潜善、汪伯彦却颇为庆幸自得,一来由于他们力主圣驾南迁,才避过了北狄的锋头,而按这架势,北狄在中原一带如入无人之境,无论晋帝驻跸何地,一旦被北狄盯上,几乎没有逃脱的机会;二来各地报上来战事情况,有一些消息对李纲十分不利,如之前由于李纲力请定都南阳,于是朝廷便将四川运来的很多粮草钱缗都存在南阳的府库之中,结果南阳城破,这些堆积如山的钱粮都成了北狄的战利品。北狄意犹未尽,还将城中士民商贾集中起来,全部押往北方,一时间哭声震天,惨不忍闻,在黄、汪看来,这都是李纲的馊主意,才致如此重大损失;而且李纲之前极力举荐的傅亮,在北狄猛将娄室围城长安的关键时刻,竟率领数百名精锐临阵反叛,夺取城门,结果苦守了几个月的长安城便告失守。

他虽已远居洛阳,远离了京城那片旋涡中心,可那位高居龙椅的兄长,却依旧没有半分放松对他的忌惮。官家一心主张议和,对北境步步退让,恨不得将中原腹地尽数奉上以换一时苟安,满朝文武敢怒不敢言,唯有他这个胞弟,始终是挡在议和路上最扎眼的一根刺。

思及此,娰蔺安指尖攥紧,指节泛白。

他既已自请就任洛阳知府,守着这中原重镇,本是想以一地之安稳,护一方百姓周全,从未有过半分不臣之心。

可他那位兄长,却用最狠绝的方式逼他,若他固守臣节,不反不叛,眼睁睁看着朝廷一纸议和诏书,将洛阳这等咽喉要地拱手让与外敌,那么满城百姓、千里山河,都将沦为砧板鱼肉。

若他起兵拒守,便是抗旨不遵,便是拥兵自重,便是坐实了谋逆之名。

南邅君臣是安全了,可扬州百姓的苦难才刚刚开始。北狄军将领耶律马五带领五百骑兵先至扬州,守城的主官早就跑了,于是百姓备好香花,跪拜迎接北狄军入城,以免遭屠戮。耶律马五问晋帝所在,百姓答道:已经渡江了。

耶律马五率军赶至瓜洲镇,正逢十来万城中居民堵在江边无法过江,而江边的刁滑渔民却趁机大发其财,把船停在江中,一人一块金子才可上船。普通百姓哪里拿得出这么多钱,只能无助哭喊,北狄军骑兵赶到江边,确认晋帝已经过江,只得望江兴叹,却又心有不甘,怕晋帝躲在人群中,便沿江扫荡。可怜那些百姓无路可走,纷纷跳江逃命,有些全家抱在一起,沉入水中,那些渔民毫无救人的打算,远远地把船停在对岸观望。

北狄军回到扬州,屯兵于摘星楼下,开始逐家逐户搜索美女金帛,一时间,城中撕心裂肺的号哭声此起彼伏,惨不忍闻。南阳尉晏孝广有一女,年方十五,姿色之美,冠绝扬州,之前上门说媒者络绎不绝。有心存不良的刁民把此事告诉了北狄军,北狄军便来索人。

只说南邅兵部去年一年的军费多数用在北边的防务上,由于增加了兵力和开支,俺答的几次进犯都挡住了。据宣府的军报,俺答部今年还将有更大的进犯,兵员要增,而连接西北和东北一带多处的长城今年也必须重修。仅这一项开支就得比去年增加二百万以上。还有是东南沿海的防务,如闽浙两地,去年全靠沈玉偤两部不足两万的兵力抵御倭寇在陆上的骚乱,可是朝廷的商船,丝绸茶叶瓷器竟不能出海,光这一项损失一年至少在千万以上。要保证东南海面货船畅通,明州募兵今年也势在必行,这一项又得比去年增加开支二百万以上,一年就把户部库存的银子全用光了,今年朝廷就得给百姓加征赋税。朝廷无暇顾及扬州,同时扬州今年又有灾情,恐怕会有大量的流民涌入洛阳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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