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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心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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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沉沉,销金阁内灯火通明,却一片死寂。平王独自坐在上首,自斟自饮,神色冷淡。席间洛阳官吏个个心惊胆战,不敢抬头。

如今他占据洛阳,手握重兵,又恶名远扬,当年扬州渡船不足,他一声令下便斩杀百姓三千,更有旧都汴梁时年少弑父的传闻。满座官员见他坐在那里,如同见了恶鬼一般,大气都不敢喘。

众人噤声之际,员外郎裴敬之硬着头皮起身,捧着酒杯上前给娰蔺安敬酒,刚寒暄两句,便壮着胆子提起洛阳城外涌入的大批灾民,低声询问对策。

娰蔺安抬眼瞥了他一下,语气冷淡:“洛阳城的百姓,本府都养不过来,难道还要开门去接外面的灾民?”

“裴猷将军少年时当了几年教谕,在北州当了几年知县,在朝廷发生巨大变化时,突然接到奉调进京的公文,已是囊空如洗。车马费有限,乘不起船,只得走陆路,靠几十里一所驿站按七品官调任的等级赖以有食有宿,隔站换车。从北州动身前,第一件事便是给前一年调任都察院御史的周谟和写了书信,请他代为物色一所小宅院,并言明月租铜钱不得超过五吊。这便有些难为了周谟和,就算在远离六部的靠东北城边找一所简陋的四合小院,最低月租也得八吊。

周谟和动了个脑子,准备跟房东签两份契约,一份上写明实数八吊,自己每月暗中替裴猷贴补三吊;一份是裴猷必须自己跟房东签的,写着月租五吊,由裴猷按月给付。就这样找的这所居宅,也只有一进三向有房的四合小院,空空荡荡,家具动用全无,且门窗破旧,内墙剥落。

花了好些时日,周谟和自己掏钱请来了泥瓦木工,直到这天早上才算抢着修补完了。他这般清贫如洗,进京连间五吊钱的小院都租不起,要靠朋友暗中贴补,而裴大人只身居员外郎,管着洛阳钱粮民政,家中早已良田千顷、宅院连片。销金阁里他随手一席酒宴,便抵得上裴猷数年俸禄;腰间玉佩、身上锦袍,皆是价值不菲的珍品。灾民在城外饿殍遍野,他在城内灯红酒绿,家中姬妾成群、奴仆如云,一碗羹汤便耗费数十金。

裴猷连破旧小院都要精打细算,裴敬之却府中亭台楼阁、雕梁画栋,连窗棂都嵌着银丝螺钿,一应用度极尽奢华,如今倒来问本官要不要救济灾民,若真的有心,自己掏腰包便是。”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席间众人,声音冷得像冰:“或是你们这些人,太过有钱?真要是钱多到花不完,尽管把银子拿出来赈灾。”

裴敬之脸色一白,再不敢多言。

就在裴敬之僵在当场、进退不得时,席间忽然有人缓步走入。

来人正是裴元奴,洛阳通判,也是裴敬之的表兄。他官职虽不算绝顶,却手握洛阳民政刑狱,与身为贬王的娰蔺安地位隐隐相当,说话也比旁人多了几分底气。

裴元奴径直上前,目光沉沉看向主位上的人,语气平静却字字清晰:“王爷,灾民虽是外乡之人,可也是一条条人命。如今城外饥寒交迫、哭声震天,若一味紧闭城门,只恐失尽民心,后患无穷。开仓赈济、安抚流民,才是长久安稳之策。”

谢琅冷冷看着裴元奴,开口便直接反驳:“你说得轻松,救济灾民要粮要银,洛阳自己都快顾不上了。真开了城门,灾民乱起来,粮草立刻吃光,到时候洛阳全城都要遭殃。你只懂讲大道理,真出了事,你担得起吗?我要守的是洛阳城,不是为了赚个好名声。”

“扬州有形无形作育了一批风流雅士,徘徊于仕途与市井之间,进则理学,退则风月。官绅商贾,皆结妓蓄姬,又调教出了一批色艺超俗的女子,集结在南京苏州杭州这几个繁华之地,高烛吟唱。构栏瓦肆纷起仿效,昆曲评弹,唱说风流,销金烁银,烹油燃火,竞一时之胜!以致当时官场谚云:宁为长江知县,不为黄河太守。民间亦有谚云:宁为苏杭犬,不做塞外人。可见这方乐土成了天下多少人魂牵梦绕的向往。裴通判本是苏南书香大户,从小骨子里便受了太湖流域富庶书香子弟进则理学、退则风月的熏陶,加之聪明过人,于度曲染墨不止擅长,而且酷爱。只是鱼和熊掌不可兼得,走了仕途,才抑住了这个心思,把那些吟风弄月的才具用到了程朱陆王身上,后来又靠着祖父的荫庇,做了洛阳的通判,裴通判不好好的在洛阳做你的雅士,反倒来搅什么浑水。”

言外之意就是说裴元奴在假公济私,接济自己在扬州的裴家人。

裴元奴神色不变:“王爷既然知晓下官出身苏南书香门第,便该明白,世家子弟守的不只是门第,更是天下公论。我裴家在扬州确有亲族,但城外灾民数十万,老弱妇孺遍地,岂是我裴家一族?王爷若只当我是为私亲求情,未免小看了洛阳通判的职责,也小看了我裴元奴。”

他微微一顿:“我主张开仓赈灾,并非不知洛阳粮草艰难,也非不懂城防安危。可王爷想过没有城外灾民走投无路,久必生乱,一旦与外敌勾结,洛阳便是腹背受敌。到那时,死守一座孤城,又能撑到几时?救济流民,安定人心,才是真正稳固洛阳。我以公心而论,王爷以杀伐决断行事,你我道路不同,却绝非我假公济私,下官身在其位,不得不言。此事关乎洛阳存亡,并非一时风月意气。”

娰蔺安冷笑:“你说救济流民才能安定洛阳,道理说得再正,也要看眼下是什么世道。如今北边兵锋压境,朝廷一心议和,随时可能把洛阳拱手让人。我若开门放灾民入城,粮草三五日便会耗尽,到时候饿殍满城、盗匪四起,不用敌军来攻,洛阳自己先溃。你说这是安民心,还是在毁城?你我都清楚,城外灾民里混着多少细作乱民。我封城,是把危险挡在外面;你开城,是把刀架在洛阳百姓的脖子上。你讲道义、谈公心,我不拦你青史留名,但这座城、这几万军民的命,必须我来担。你若真有本事,就先拿出粮草、兵甲、万全之策,再来跟我谈救济。”

当年拔离速和耶律马五所率的五千骑兵从徐州南下,动静不可谓不大,但泗州守军一直到北狄离城只有十几里,仍摸不清来者何人。一是由于骑兵速度快,消息传不出去,二是这些骑兵全部用布蒙身,并戴上白毡斗笠,让人分辨不出到底是何处人马。有人猜是李成余党,还有人说新近发生叛乱,主谋叫刘忠,绰号“白毡笠”,很可能是他的人马。防御使阎瑾看到有几处游骑在城外掠过,便派人设伏,抓住了几个落单的北狄骑兵,押上来一看,髡首戴环,阔鼻细目,长得牛高马大,说一口北地胡语,不是金人是谁?至此,北狄逼近的消息才真正落实,但阎瑾没能够亲赴扬州汇报敌情,在他退军洪泽镇时,被因受责罚而怀恨在心的部将姚端所害。

洛阳城里闻到风声,顿时一片慌乱,御舟停泊在淮河岸边,准备接幼帝南渡,洛阳百姓看到后,都惶然不安。这时候,顾渊才撤下那条荒唐的命令,准许老百姓各自逃亡。户部尚书李朝得准备了百十艘大小船只,要将府库中的金帛搬离扬州,没想到昏了头的顾渊,竟然在这紧急关头还判不明形势,只让搬走金帛的三分之一。李朝得无奈,从军中借了两千士兵,一日就搬完了。

剩下那么多金帛眼看就要成为北狄囊中之物,李朝得急中生智,奏请幼帝用其中一部分金帛预支军队的春衣和官吏的俸禄,幼帝准奏,总算又减少一些损失,洛阳城破前夕,府库中尚积压着大批未及转运的金帛钱粮。及至洛阳城,负责清点这批遗款的官员上任后,却发现账册库存数额与实际严重不符。

经多方核查逐一比对,最终查明这批本应拨付洛阳用于赈灾救急的钱粮,早已被时任洛阳城内的一众官员分头私分殆尽,尽数存入了各人私宅库房之中。此事一经查实,洛阳府库便成了空库,而官员们家中却是宅第连云、积蓄充盈。

姒蔺安抬眸扫视席间众人,语气平静却字字千钧:“府库未及转运的金帛,本是朝廷拨给洛阳备荒、守城、赈灾的专款,如今分文未入官库,却尽数落在诸位囊中。这笔钱,是守城的军资,是灾民的活命钱,更是朝廷明令专款专用的公帑。诸位私分截留,已是贪墨重罪;如今城外灾民流离,北兵压境,你们坐拥重金却坐视不管,等同于资敌误国。本府今日把话说明,三日之内,所有人将私吞的金帛悉数归库,用作赈灾与城防。公帑归公,天经地义,谁若敢隐匿半分,便是自寻死路。不要说陕西,就是号称天府的宁州,百姓身上的负担都已经十分沉重,再加赋税,搞不好会激起民变。但是洛阳官营专卖还有一些盈利,那些从事盐酒专卖的官商大都是贪滑之辈,低进高出,上下克扣,将本该进国库的钱据为己有,还互相隐匿,这也是多年的积弊了,只是这里面牵扯的利益太多,没人愿意去管。如今敌国大军压境,却是个极好的由头,只要通判不畏谗言,不忌怨恨,将这部分钱收上来,可解燃眉之急。”

裴元奴沉默片刻,指尖微收,脸上依旧平静,眼底却已掠过数重心思。他深知姒蔺安句句占理、刀刀见血,私分公帑已是铁证,若再强辩,只会把自己一同拖入深渊。此事牵扯甚广,积弊多年,官商勾结、盘根错节,谁碰谁一身腥,可此刻平王把话撂在此地,分明是逼他出面扛下这桩棘手事。他缓缓抬眼,神色沉稳,语气不卑不亢:“王爷所言,句句切中时弊。洛阳盐酒专卖之弊,下官心中有数。此事积弊日久、牵扯甚广,难办是真,但国难当前、灾民遍野,也的确到了非清不可的时候。下官既居通判之位,便没有退缩的道理。下官遵命,即刻着手清查官商隐匿之利,追缴赃款,充作城防与赈灾之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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