姒蔺安话音落下,目光随意扫向殿中。几名舞姬身着锦绣华服,珠钗满头,衣袖缀着银丝,裙摆绣着繁花纹样,肌肤细腻,身姿柔媚,伴着丝竹缓缓旋舞,步步尽显奢靡华贵。他看着这一幕,唇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淡笑,既无流连,也无波澜,随即抬手提起案上那壶未饮尽的酒,转身便大步走出了销金阁,将满室浮华与惶恐尽数抛在了身后。
就在姒蔺安转身离席的瞬间,无人留意的角落,一名身着素色长裙的年轻女郎正静静站在廊下。她不施粉黛,身姿纤弱,与满室的华贵喧闹格格不入。
女郎的目光直直落在娰蔺安背影上,那眼神里没有半分歌舞的脂粉气,只剩沉沉的专注与探究。她像一株隐在阴影里的竹,安静又独立,直到娰蔺安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夜色里,她才缓缓收回目光,指尖依旧微微颤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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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壹舟扮作普通舞姬混进了销金阁,跟着一群浓妆华服的舞姬挤在偏房里更换舞衣,屋内脂粉香气浓郁,绸缎衣衫摩擦作响。她趁人不备,悄悄拽住了一旁正整理发簪的敏舞姬,压低声音,神色急切又谨慎:“姐姐,我想问一句,今日在阁中设宴的那位平王殿下,他的包厢在几层?我……我有很要紧的事要见他。”
敏舞姬手上的动作一顿,转头上下打量了她一番,见她衣着素淡、妆容浅薄,根本不像阁中精心调教的舞姬,当即掩住嘴嗤嗤笑了起来,声音不大,却满是轻蔑:“哎哟,我当是什么事,原来是惦记着平王殿下?姑娘,你也不瞧瞧自己是什么身份,也敢打听殿下的包厢?那是整座销金阁最私密、守卫最森严的地方,别说你我这样的小舞姬,便是阁里的主事娘子,没有传唤也半步不能靠近。”
她凑近一步,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殿下是什么人?被贬的亲王,手握重兵,性情冷冽,杀人不眨眼,岂是你能随便靠近的?我看你是刚入阁,脑子糊涂了,竟做这种痴心妄想的白日梦。乖乖跳完你的舞,拿你的赏钱,别找死连累我们。”
李壹舟见状不再多言,迅速从袖中摸出几两碎银,悄悄塞进敏舞姬手里,压低声音道:“姐姐行个方便,这下总可以说了吧。”敏舞姬指尖一捏,摸到银子分量不轻,脸色立刻缓和下来,左右看了看无人注意,才凑到她耳边低声道:“在二楼最西侧的暖阁,守卫最多,寻常人根本近不了身。”她顿了顿,又用力拉了李壹舟一把,语气带着几分真心提醒:“我话可说到头了,那些贵人性子冷得像冰,杀人都不眨眼,你千万别贸然闯进去,平白触了霉头丢了性命,到时候谁也救不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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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阳的昭阳郡主王抱郡,本是方才在廊隅暗处偷望平王的那名女郎。她趁着无人留意,敛声息气,偷偷摸进了姒蔺安常居的东暖阁,隐在帘幕后等候。
恰在此时,姒蔺安推门而入。
郡主见状,猛地从暗处纵身而出,快步上前从身后死死抱住他的腰,额头抵着他的脊背,声音发颤却带着一股孤注一掷的执拗:“殿下,臣妾心悦于你。旁人皆惧你、恶你,臣妾却不惧。臣妾只知,一心念着殿下。”
姒蔺安周身气息一冷,身形不动,只冷冷垂眸瞥了她一眼,那目光冷得像冬日寒冰,不带半分情意。随即他转身,随意坐于榻上,抬眼看向她,语气平淡却字字带刺:“你喜欢我?”他语气近乎残忍:“喜欢我哪一点?是喜欢我心狠手辣,连三千百姓说杀就杀,还是喜欢我为了权柄,连至亲都能下手?”
昭阳郡主与姒蔺安本是自幼一处长大的青梅竹马,早年同在京中府邸嬉游,朝夕相伴,情谊深厚。后来姒蔺安生母早逝,继母待他刻薄冷淡,无人照拂,日子过得清冷艰难,处处受冷眼排挤。昭阳郡主见他境遇落魄,家中又百般施压,终究择了家世安稳、门第光鲜的崔家嫡子成婚,弃他而去。可短短两年,崔家嫡子便体弱多病,英年早逝,郡主一朝守寡,孤苦无依,这才又想起昔日待她真心的姒蔺安,回头想要再续旧情。只是岁月磨尽了年少温情,姒蔺安历经冷暖杀伐,心中早已没了半分悸动,只剩冰冷疏离。
姒蔺安猛地抬手,冷冷将她推开,神色淡漠如冰,一字一句不带半分情面:“你不必再说这些虚情假意的话。如今我兄长登基为帝,我手握洛阳重兵,你见我有了权势地位,便想回头攀附,真当我看不出你的心思?年少那点情分,早在你弃我而去时就断得干干净净,早已成了过往,你不必再执迷不悟。当年我父获罪谋反,我与兄长被囚禁在皇爵观废寺之中,一关便是八年,那段日子饥寒交迫、生死难料,你何曾来看过我一眼?如今我不过是个戴罪之身的叛臣,他日兵败,唯有一死,到时候牵连满门,你也难逃一死。若真是为了富贵,你找错人了。”
昭阳郡主眼眶泛红,泪水簌簌落下,哽咽着辩解:“我不是为了富贵,我当年嫁入崔家,日日都在后悔……”
姒蔺安闻言,只是漠然抬眼:“后悔也无用。我从来未曾喜欢过你,年少之时,不过是把你当作亲妹妹看待。即便当年你没有选择崔家,我也绝不会娶你,你不必再对往日念念不忘,就此作罢吧。”
昭阳郡主心有不甘,一把扯住他的衣袖厉声哭骂:“姒蔺安,你怎能如此无情无义!我一片真心待你,你竟这般践踏!”
姒蔺安脸色骤冷,厉声大喝:“来人,将郡主拖出去!”郡主拼命挣扎,泪流满面地嘶声唤道:“阿蛮,你当真要对我如此狠心吗?”这一声呼喊骤然勾起姒蔺安的旧疾,他自幼便有的头痛症陡然发作,太阳穴青筋暴起,头痛欲裂,脸色惨白如纸,整个人都因剧痛微微颤抖,情绪瞬间濒临癫狂,他捂着额头嘶吼道:“拖出去,立刻拖出去!”
随即又朝着门外狂声下令:“拿酒来,把东西一并取来!”唯有烈酒与五石散能暂缓他的头痛,此刻他再无半分情面,只想将眼前之人彻底赶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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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壹舟掩好面纱,循着方向快步往西暖阁赶,刚到廊尽头,便见两名精悍侍卫守在门前,神色冷肃,寸步不离。她脚步一软,顺势朝着两人跟前跌坐下去,捂着脚踝轻声低呼,声音柔弱可怜:“两位军爷,小女脚腕扭了,疼得站不起身……”两名侍卫见是阁里的舞姬,又瞧她柔弱无措,戒备顿时松了几分,俯身便要伸手去扶。李壹舟眼疾手快,抬手精准劈在两人颈后,两名侍卫应声软倒在地。她旋即起身,一脚狠狠踹开暖阁木门。
门内灯火昏暖,姒蔺安倚坐于软榻之上,一派盛唐贵胄的疏狂恣肆。他一身玄色锦袍松松垮垮敞开衣襟,露出线条利落的锁骨与肩颈,一条腿笔直舒展,另一条腿随意曲起支着,手肘抵在膝头,指尖漫不经心勾着酒壶,酒液垂落时都带着几分散漫。长发半束半垂,墨色发丝散落在肩背,眉眼冷冽却骨相秾艳,宽肩窄腰,身姿挺拔又带着放浪不羁的慵懒,醉意与戾气揉在一起,如盛唐月下最桀骜的孤狼,艳而凛冽,贵而张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