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属材质,还能有别的触感?”陆叙抬手揉了揉陈沐辛因摘掉头戴式耳机而微微杂乱发线。
“可我现在看它,觉得它应该是温暖的、柔软的。”
奖杯在灯光下泛着微蓝的冷调光泽,电竞选手们修长的手指层层叠叠交覆其上,是团结和荣耀赋予其温度。
“基地里有复刻版,想摸回去可以摸个够!”奚煜冷不丁从后面闪出,戳了戳陈沐辛的肩胛骨,调侃道:“等会儿赛后采访可不许给我哭鼻子!”
“切!”陈沐辛匆忙收拾自己的那一点点伤感情绪,将外设包塞到奚煜怀里,回呛:“男儿有泪不轻弹,你少瞧不起人了!”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时。
现实是陈沐辛对自己认识不清。当记者谈及网络对此次比赛的评价是“虽败犹荣”时,不甘无处遁藏。陈沐辛深吸一口气,还是没绷住,未语泪先流。
热闹的访谈结束,闲杂人等散尽,空寂的备采室里陆叙作总结陈词。春季赛之旅到此结束,他说他由衷地感激大家让它挺到现在才结束,他说希望夏季赛的时候,他们也能走到最后。
一定。奚煜揽住陆叙的肩轻轻晃了晃,回眸见刚在媒体面前大哭特哭过一轮的陈沐辛又眼角泛红,赶紧张罗大家登车聚餐。
赛后聚餐,兴致高涨,每个人都或多或少地喝了点酒。气氛使然,连陪同的周游也喝了两杯,但其不胜酒力,一罐啤酒下肚就面色醺然,况简不放心,叫司机提前送周游回了家。
酒过三巡,况简问陆叙要不要出去透气。
他们打完比赛已经是晚上十一时,合影、寒暄、采访,等工作全部结束到达聚餐场所已经是次日凌晨。
此刻启明星如宝石嵌在暗蓝丝绸一般的天空,天边的白色如雾垂悬,两人沿着餐厅外的坡道散步,丁香浓郁的香味随他们的步伐寂寂流动。
“你会遗憾吗?”默默良久,况简问。
“我?”陆叙没想到况简会问他这个问题。他想了想,坦白不会,“尽人事听天命。况且这已经是我这几年最好的战绩了。”
听到这个回答况简松了一口气,心中的一个包袱落地。
“你呢?”陆叙反问。
“我本以为不会。”况简忽然自嘲地笑了笑,“但我好像低估了自己的胜负欲。”
“想赢是好事。”陆叙说,“也许换一支队伍……”
况简猛然站住脚。他的好胜心向来含有杂质。
路灯将二人的影子交叉相叠。
陆叙奓手,“你这么聪明,应该不用我说得太明白。”
陆叙能感知到自己职业生命消亡的进程。已然不可逆的堕落,叫他如何忍心拉上况简。所谓的双星,也不过是一颗星辰太过耀眼而给了旁人另一颗死星复燃的错觉。
他终会坍缩,吞噬一切。
况简沉着脸,“我根本听不懂。”他的目光追上陆叙,“你说明白。”
离开FFG。
话中带刺,划破口舌,终于还是没有冲破唇瓣的禁锢。
“你说啊。”况简走到陆叙近前,居高临下,阴郁的神色隐没在路灯照射不到的晦暗深处。
陆叙语塞,或许是因为况简强大的压迫感,或许这本就是他酒后的胡言试探。
“只是喝多了随口一说……”他转身逃避况简的逼视,试图将责任推卸给酒精这个万能的背锅侠。
“别再这么说!”况简忽然从后面抱住了陆叙,其潮湿又带着哀恳地语调在陆叙的耳廓游离攀缘,“求你。”
队友间的拥抱于陆叙并不陌生,胜利的欢庆、失败的安慰、巅峰的相惜、低谷的互勉,可无论哪一种,都不像现在这般,让陆叙神思错乱。
他不是在FFG Simple的怀抱里。他是在况简的怀抱里。
是酒精作祟。上一次况简喝多了也做了许多非常规举动。是的,一定是酒精,迷乱了他的心智,让他连挣脱的力气也丧失殆尽。
影子重合良久,骤然振动的手机将他们分开,是奚煜催他们回去。
“对不起。”况简退了半步,回避与陆叙的目光接触,先前的强势片甲不留。
“是我不该乱开玩笑。”陆叙用冰凉的手给红透的后脖颈降温,“回去吧,大家等着呢。”
两人朝坡上走,霞光满天,天快亮了。
-
CRT出征季中赛FFG陪着打了几轮练习赛,队员们的休假时间也因此推迟到五月。放假之后,基地除了留守的陆叙、况简,每隔一天驱车一个多小时来喂猫的奚煜之外,只剩树荫下嬉闹的猫和提前苏醒的蝉。
天气怪异,热得出奇。
“往年也没有这么热。”奚煜将猫食挪到瓦砾的阴影下,扶着腰望了眼明晃晃的太阳,“像是把夏天吞了似的。”他白色的衬衣背后有汗水浸透的痕迹。
四月开始,气温屡创新高,五月的天,堪比盛夏。
训练室里陆叙还在排位,奚煜拧了瓶水站在其背后一饮而尽,以投篮的姿势将空瓶丢入垃圾桶。瓶子在垃圾桶边缘弹开,他咋舌,上前去捡,路过况简时顺道问了句况简的放假安排。
“还不确定。”况简将手机倒扣于桌面,缓慢地旋转手腕。
奚煜挑眉,心说再不确定夏季赛都开打了。他转道踢了踢陆叙的椅背,问:“你呢。”
陆叙扯下半边耳机,回道:“没想好。”
奚煜好笑,“你又不像我,本地人,开个车去哪儿都方便。这都两年多没回家了,也该回去看看。”
闪现大招跟一记平A,陆叙稳稳地杀死对局。
“渴了。”他径直忽略奚煜的建议,起身往外走,“去买奶茶。”
又一次,他选择逃避。
他原以为他会一直这么逃避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