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驾在沉重的暮鼓声中驶入俞都皇城。连绵宫阙披着晚霞,飞檐斗拱在血色余晖里静默,与梅岭的苍莽山林相比,是另一种森严而压抑的宏伟。刺杀带来的惊悸并未因归程而消散,反而随着踏入这权力中心,变得更加无形而粘稠。
小辛——在特制的马车内一路昏沉。张太医的汤药、马车的颠簸、还有这具身体深处某种缓慢却持续的自我修复,将他困在光怪陆离的梦境边缘。梦里,现代实验室的冷光与梅岭剑锋的寒芒交错,清晨模糊的背影与猎场那个少年深邃的眼眸重叠。
马车最终停在了一处僻静的宫殿前。匾额上写着“静思斋”,是先帝一位喜静太妃的旧居。皇帝早已吩咐彻底清扫打理过,殿内陈设清雅,药香袅袅,几名精心挑选的沉稳宫人垂手侍立。
小辛被小心安置在铺着柔软锦褥的床榻上,再次陷入沉睡。那缕清冷的梅香,却仿佛比在猎宫时更清晰了些,幽幽地弥漫在殿宇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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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宣政殿侧殿。
刘畅已换回玄黑绣金的常服,高坐御座,眉宇间带着连日奔波的疲惫,以及更深沉的、风雨欲来的凝肃。殿内只燃着寥寥几盏灯,光线略显昏暗,映得他面容半明半昧。
丞相姜堰肃立在下,低声禀报着梅岭刺杀的后续。
“……所有当场毙命及事后搜捕到的刺客尸首共二十七具,皆已反复勘验。”姜堰的声音在空旷殿内回响,带着金石般的冷硬,“无一活口,面容大多损毁或覆有易容痕迹,身上无任何标识,所用兵器是最普通的制式刀剑,无从追查。口中毒囊也属常见之物,江湖死士多用此物。”
刘畅指尖在紫檀扶手龙首上缓缓摩挲,没有说话。
姜堰继续道:“至于那位舍身救驾的公子……”他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份薄薄的卷宗,“京兆尹及周边三郡户籍档案已连夜调阅核对,近五年内,并无符合其年貌特征之人的记载。梅岭方圆百里猎户、山民、隐户名册也已梳理,亦无线索。此人,似凭空出现。”
殿内陷入一片沉寂。只有铜漏滴答,一声声敲在人心上。
凭空出现?刘畅嘴角扯起一丝极淡的、近乎讥诮的弧度。这世上,哪有真正凭空出现的人和事。越是干净,背后的手脚就越是周密。
“丞相如何看待?”他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
姜堰沉吟片刻,躬身道:“陛下,此事有两种可能。其一,此子身份被刻意抹去,其背后之人所图甚大,此次救驾,或许是苦肉计,意在近身。”他抬眼,目光锐利,“其二,他或许真与世隔绝,机缘巧合卷入此事。”
刘畅默然。姜堰的分析,与他心中所想不谋而合。那少年扑向剑锋的瞬间,眼中的决绝与茫然不似作伪,但正因如此,才更令人心惊。若真是苦肉计,那背后布局之人,心思之深、耐性之足、对自己反应算计之准,堪称可怕。若真为巧合……世上真有如此巧合?
“继续查。”良久,刘畅吐出三个字,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刺客的线索断了,就从那少年身上找。他总要吃饭穿衣,总要与人接触。梅岭深处,一寸一寸地搜。京中所有药铺、香料铺子,暗访有无售卖或知晓那种奇特梅香。还有靖王,”他眸光一冷,“猎宫是他的地盘,出了这么大的事,他倒是稳坐钓鱼台。给朕盯紧了。”
“老臣遵旨。”姜堰深深一揖,知晓这是要动用暗中的力量了。他犹豫一瞬,又道:“陛下,那少年如今安置在静思斋,虽有人看守,然其身份未明,终究是隐患。是否……”
“朕自有分寸。”刘畅打断了他,语气平淡,却带着终结话题的意味,“丞相先退下吧,刺客之事,务必加紧。”
姜堰不再多言,行礼退出。殿门开合间,一缕天光透入,旋即又被厚重的门扉隔绝。
刘畅独自坐在御座上,手指无意识地收紧。那少年苍白的面容、破碎的呓语、还有扑过来时那双清亮决绝的眼眸,又一次浮现在眼前。“清晨”……这究竟是谁的名字?是一个人的名字,还是一个代号,抑或是……指向某个被遗忘的时间?
他感到一种久违的、被浓雾笼罩的困惑,以及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深究的、对被呼唤那个名字的微妙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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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思斋内,药香弥漫。陈煜的意识在黑暗中浮沉,仿佛在深海中挣扎了许久,终于触碰到一线光亮。剧烈的头痛和胸口的闷痛先于视觉回归,他忍不住发出一声极轻的呻吟。
“公子?您醒了?”一个轻柔的女声在耳边响起,带着惊喜。
陈煜费力地睁开眼,视线模糊了好一阵才逐渐清晰。映入眼帘的是古色古香的雕花床顶,淡青色的帐幔,还有一张陌生的、年轻宫女关切的脸。
这是……哪里?不是猎宫的帐篷,也不是医院。
记忆碎片般涌来:梅岭、刺客、剑光、扑出去……还有,那张惊鸿一瞥、与清晨无比相似的脸!
清晨!
这个认知如同闪电劈开混沌,陈煜猛地挣扎起来,不顾胸口传来的撕裂般的疼痛,一把抓住了床边宫女的衣袖,声音沙哑得厉害:“他……他在哪?清晨……我要见清晨!”
宫女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和炽烈的眼神吓了一跳,连忙安抚:“公子,您别激动,伤口会裂开的!您要见谁?奴婢这就去禀报皇上!”
皇上?陈煜愣了一下,随即更急:“对!皇上!带我去见皇上!快!”他潜意识里觉得,找到皇帝,就能找到“清晨”。
宫女见他情绪激动,不敢怠慢,一边示意同伴按住他免得他乱动伤了自己,一边急匆匆地跑出去禀报。
刘畅正在紫宸殿批阅积压的奏章,听闻静思斋来人禀报“那位公子醒了,情绪激动,直呼要见陛下”,他搁下朱笔,沉吟一瞬,便起身:“摆驾静思斋。”
当他踏入静思斋内室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幕:脸色惨白如纸的少年半撑在床上,胸口包扎的白绫隐隐透出一点淡红,显然刚才的动作牵动了伤口。他乌黑的头发披散着,衬得那张脸愈发精致脆弱,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里面燃烧着一种近乎偏执的急切和渴望,直直地射向他。
看到刘畅进来的瞬间,陈煜眼中爆发出难以形容的光彩,所有的疼痛、虚弱仿佛都被这光芒压了下去。他不知从哪里生出一股力气,竟然猛地掀开锦被,赤足跌下床榻,踉跄着,却无比坚定地扑向刘畅。
“公子不可!”宫女和内侍惊呼上前要拦。
刘畅也下意识地想后退,但那少年扑来的动作太快,太决绝,就像当日扑向剑锋一样。下一刻,一个带着药味和冰冷梅香的身体重重撞入他怀中,双臂紧紧箍住了他的腰身,力道大得完全不像一个重伤初醒的人。
刘畅身体僵住。身为帝王,他早已习惯与人保持距离,更遑论如此亲密突兀的接触。怀中的身躯在微微发抖,不知是因为疼痛、寒冷,还是激动。
然后,他听到了压抑的、破碎的哭声。
“清晨……我终于找到你了……我找了你好久……我以为……我以为你死了……”陈煜将脸埋在刘畅胸前昂贵的衣料里,眼泪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混合着低哑的、语无伦次的哽咽。那是积蓄了太久,从现代到古代,从绝望到渺茫希望,最终在此刻决堤的情绪。他紧紧抱着这具温热的身躯,仿佛抱着失而复得的全世界,又怕这只是一个过于真实的幻梦。
刘畅彻底懵了。他感觉到胸前的衣料迅速被温热的液体濡湿,少年滚烫的眼泪透过层层衣物,几乎灼伤他的皮肤。那哭声里的悲痛、狂喜、委屈、后怕,是如此真实而浓烈,绝非伪装。
“清晨”?他又在叫这个名字。
刘畅抬起的手顿了顿,最终没有推开怀中颤抖的少年,反而有些生疏地、迟疑地,轻轻落在了他单薄颤抖的脊背上,拍了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