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事了。”他听到自己的声音,比想象中温和,“朕在这里。”
这句话仿佛触动了什么开关,陈煜哭得更凶,却也将他抱得更紧,像是溺水之人抓住浮木。
一旁的张太医和宫人们早已惊得目瞪口呆,垂首屏息,不敢发出半点声音。帝王威严,何曾有人敢如此僭越?
良久,陈煜的哭声才渐渐低下去,变成断续的抽噎,但抱着刘畅的手臂依旧没有松开,仿佛一松手,眼前人就会消失。
刘畅任由他抱着,目光落在少年乌黑的发顶,心中疑窦丛生,却也生出一种奇异的、难以言喻的感觉。这少年对他毫无保留的依赖和情感,强烈到让他无法忽视。
“好了,”他再次开口,声音放得更缓,“你伤势未愈,不宜久站。先回榻上。”
陈煜这才似乎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慢慢松开了手,却仍仰着脸,一眨不眨地看着刘畅,眼睛红肿,睫毛上还挂着泪珠,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眷恋和失而复得的庆幸,还有一丝……困惑?
刘畅扶着他,将他重新安置回床上,盖好锦被。张太医连忙上前,仔细检查他胸前的伤口,所幸没有完全裂开,只是有些渗血,重新上药包扎即可。
整个过程,陈煜的目光一直追随着刘畅,生怕他离开。
待张太医处理完,宫人奉上温水,刘畅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挥手屏退了左右。室内只剩下他们二人,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你方才,”刘畅看着少年依旧泛红的眼睛,缓缓问道,“一直叫的‘清晨’,是谁?”
陈煜正贪婪地看着这张与“清晨”一模一样的脸,闻言,整个人如遭雷击,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比刚才还要苍白。他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刘畅,嘴唇哆嗦着:“你……你不是清晨?”
那眼神里的震惊、茫然、受伤,如此清晰,刺得刘畅心头莫名一紧。
“朕名刘畅,乃当今天子。”他沉声道,“并非你口中的‘清晨’。”
“不可能……”陈煜喃喃,眼神涣散了一瞬,又猛地聚焦,死死盯着刘畅的脸,从头到脚,每一寸轮廓,每一分神态,“一模一样……明明一模一样……怎么会不是……”他忽然抓住刘畅放在床边的手,急切地问,“你不记得了?你真的不记得我了?我是陈煜啊!我们一起长大的!在……在梅岭!”他临时改了口,现代的地点不能说。
他的手冰凉,带着细微的颤抖。刘畅任他握着,心中波澜起伏。陈煜?这是他第一次说出自己的名字。梅岭?一起长大?
“朕从未去过梅岭长住,亦不认识名为陈煜之人。”刘畅冷静地回答,观察着对方的每一丝反应,“你濒死之际,口中便一直呼唤‘清晨’。他是谁?对你……很重要?”
陈煜眼中的光芒一点点黯淡下去,像是燃尽的灰烬。他松开了手,颓然地靠回枕上,眼神空洞地望着床顶,泪水无声地再次滑落。原来……真的不是。只是长得一样吗?那他的清晨在哪里?难道终究是一场空?
“很重要。”他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回答,“他是我……唯一的朋友。我以为……你就是他。”
唯一的朋友。刘畅默念着这几个字。能让一个人在生死关头念念不忘,在苏醒后不顾一切拥抱寻找的朋友……
“你叫陈煜,”刘畅继续问,语气平和,带着一种引导的意味,“从何处来?家中还有何人?为何会独自出现在梅岭,又恰好……救了朕?”
陈煜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的激动和伤痛被强行压下,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以及深处一丝警惕。他不能说实话。穿越,实验室,另一个世界……这些说出来,要么被当成疯子,要么引来无法预料的危险。
“我叫陈煜。”他重复道,声音平稳了些,“我没有家,没有亲人。从小……就一个人住在梅岭深处。”这是他能想到的最合理的解释,一个与世隔绝的孤儿,来历成谜,但至少不会立刻被戳穿。
“一个人?在梅岭如何生存?”刘畅追问,目光如炬。
“山里……有野果,溪里有鱼,偶尔能设陷阱捉到小兽。也会辨认一些草药。”陈煜凭着原主可能残留的零星记忆和常识回答,尽量简洁,“习惯了。”
刘畅看着他低垂的眉眼,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阴影。这番说辞漏洞百出。一个孤身少年,如何在猛兽出没的深山中安然长大?还习得一身不俗的武功(至少反应和扑救的动作极快)?身上那绝非山野能养出的气质和昂贵的衣料(虽已破损)又如何解释?
但他没有继续逼问。少年刚刚经历情绪的大起大落,伤势也重,逼得太紧并非上策。
“你救了朕,是大功。”刘畅转而道,“便暂且在此安心养伤。需要什么,尽管吩咐宫人。梅岭之事,朕已命人继续探查,你的身份,或许也能水落石出。”
陈煜点了点头,没再说话,只是又看了刘畅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有失望,有残留的依恋,有迷茫,还有一丝下定决心的探究。
刘畅起身:“你好生休息。朕会再来看你。”
走到门边,他回头看了一眼。少年已经重新闭上了眼睛,侧脸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无比脆弱,但那微微抿紧的唇线,却透着一股与脆弱外表不符的倔强。
刘畅走出静思斋,黄昏的光线将他的身影拉长。他吩咐身边最得力的内侍总管:“加派可信之人手‘照料’静思斋,一应饮食药物必经严格查验,他的一举一动,每日禀报。另外,传朕口谕给姜相,详查梅岭近二十年所有住户、流民、失踪人口记录,尤其是……是否有容貌与朕相似之人,或名中带‘晨’、‘清’者。”
“奴才遵旨。”
内侍匆匆而去。刘畅站在殿前汉白玉台阶上,望着天际最后一抹霞光。陈煜……清晨……梅岭深处……还有那张与自己如此相似的脸。
这一切,绝不仅仅是巧合。
而静思斋内,陈煜在皇帝离开后,缓缓睁开了眼睛,里面再无泪光,只剩下冰冷的清明和决意。
他不是清晨。但皇帝和清晨长得一模一样,这绝不可能是偶然。皇宫,天子居所,或许藏着关于“清晨”,关于他为何会来到这里的线索。他必须留下来,必须查清楚。
至于那个看似温和却深不可测的皇帝……陈煜摸了摸依旧闷痛的胸口。他救了他,现在,这个身份和这份“恩情”,就是他留在皇宫、进行调查最好的掩护。
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下来,宫灯次第亮起,将重重殿宇的影子投在光滑的地面上,交织成一张寂静而庞大的网。网中的人,各怀心思,命运的丝线,却在无声无息中,越缠越紧。
刘畅回到紫宸殿,批阅奏章时却有些心神不宁。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玉扳指,眼前总晃过少年扑入怀中时滚烫的眼泪,和那句破碎的“我以为你死了”。
他放下朱笔,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陈煜……你究竟是谁?你的“清晨”,又到底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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