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东京返程后的首尔,浸在十二月深冬的凛冽里,寒意钻透城市每一处缝隙,行道树落尽叶片,枯瘦枝桠直直戳向灰蒙蒙的天穹。
宿舍里却暖意融融,饭菜的温香裹着郑号锡从楼下便利店带回的热糖饼甜气,在空气里慢慢散开。忙碌的行程让他们很少开火,外卖、公司订餐和便利店食品才是日常。
但今天金硕珍难得翻遍冰箱,从角落里搜出一块南瓜,打算熬个烂糊的南瓜粥,毕竟闵玧其那个肠胃现在也吃不了什么东西。
金硕珍头也不回,像是后脑勺长了眼睛一样,从厨房里传出一声:“把糖饼放下。”
“……” 闵玧其僵了一下,收回胳膊,默默把已经摸到的糖饼袋子推回桌子中央。
他重新窝回沙发角落里,手里还握着朴智旻塞给他的热水袋,整个人缩成一团,虽然依旧没什么表情,但明显能看出头顶飘着一片乌云。
闷闷不乐的样子,看得对面的郑号锡觉得非常好笑,但是他依旧铁面无私地收回桌子上的糖饼,“这个不好消化,你不能吃。”
“……我只是想看一下凉了没有……” 闵玧其梗着脖子嘴硬。
郑号锡不接他的茬,一边咬着嘴里那半块幸存的热乎糖饼,一边动手封好袋子的口,含糊不清地说:“岁秋和南俊怎么还没回来,凉了就不好吃了。”
“开饭了吗?” 田柾国从卧室里探出头来,手里拿着游戏手柄,头发乱得像个鸟窝,鼻子先于身体动了动,“做的粥吗?”
金泰亨紧跟着从他身后钻出来,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南瓜粥是不是?好香~”
“呵,鼻子还挺灵。” 闵玧其仰靠在沙发靠背上,唇角微微勾起。
“Yes!” 金泰亨跳下床铺,跑到厨房门口扒着门框往里看。
金硕珍正拿着木勺搅动锅里的南瓜粥,金黄色的粥体咕嘟咕嘟冒着泡,甜丝丝的香气扑面而来。
“哥,能喝了吗?” 金泰亨眼巴巴地问。
“差不多了,等南俊他俩回来。”
田柾国转头看向墙上的挂钟,皱了皱眉,“还没回来吗?不能是被留下来加练了吧……”
“谁?” 朴智旻从厕所里出来,擦了擦手上的水珠,“岁秋被加练?那估计只能被抬着回来了,不知道还有气没。”
平日里常规的舞蹈与体能训练,都够安岁秋受的,若是再加练,恐怕真的会变成小瓷人。
“说不定是被 PD 叫去开小会了。” 郑号锡思索着开口,这算是个更靠谱的猜测,毕竟一个队长一个副队长,基本上已经成了方时赫办公室的常客了。
“啧啧啧。” 金泰亨深表同情。
“咔哒……”
玄关处突然传来门锁转动的声响,声音还未完全落下,金泰亨就已经从厨房门口弹射了出去,表情转变得一点障碍都没有,非常丝滑地咧开了嘴:“安安~!”
安岁秋刚推开门,就被一团黑影扑了个满怀,金泰亨把脸埋在他颈窝蹭了蹭,随即迅速直起身,目光精准地锁定了他手里的塑料袋子。
“买了什么买了什么?”
“你是闻到味了吗?反应这么快?” 安岁秋无奈地把那颗粘人的脑袋推开,侧身让身后的金南俊跟进来。
金南俊双手提着两个大袋子,整个人像一个移动的保温箱,抿出酒窝,“买了点吃的。”
朴智旻好奇地凑过来,掀开安岁秋手里的袋子一看,瞬间激动了,“小笼包!”
他迫不及待地刚想伸手拿一个解解馋,就被郑号锡眼疾手快地拍了一下胳膊,“嗷!”
“你洗手了吗?”
“?!我刚洗完出来的!!!” 朴智旻委屈巴巴地说完,就飞快地拿起一个小笼包咬了一口,香味还没尝到,就被烫的直接在嘴里重新炒了一遍,“好…嘶哈哈……烫!”
郑号锡没话讲,“都说让你等会吃。”
“哈哈哈哈哈——” 金泰亨毫不留情地嘲笑了一番朴智旻,吸取教训用筷子夹着小笼包吃,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依旧被汤汁烫到了,“嘶!”
“好香!” 田柾国完全是被无形的鱼线勾到了桌子面前,兴致冲冲地问:“哥你们是去中餐厅了吗?”
“对。” 金南俊把另外两个袋子放到餐桌上,甩了甩被勒红的手指,“岁秋说玧其哥最近天天喝汤,嘴里快淡出鸟了,该换换口味了。”
他指了指那几个盒子,“还有玉米炖排骨,虾仁滑蛋,蒸饺……哇——中国菜是真的丰富,都不知道是怎么想到的做法……”
“大发!真的好香~” 田柾国像是不怕烫似的,拿起小笼包就咬,闭着眼享受美食。
“呵……” 闵玧其眉眼一下子弯起来,嘴角的笑容一点按耐不住,伸出手指随意地拨弄了两下塑料袋,发出一点窸窣的声响。
金硕珍看着桌面上那一大堆盒子挑了挑眉,有些无奈,“呀…看来我这粥做多了,这也吃不了了。”
“哥做粥了?” 安岁秋闻言,眼睛一亮。
“对啊,南瓜粥。”
“做好了吗?可以吃了吗?” 得到想要的答案的安岁秋,也没等金硕珍回答新的问题,就迫不及待地冲向了厨房,“哇塞~好香~”
“……别碰锅,小心烫!”
﹉﹉﹉﹉﹉﹉
十二月中旬,他们踏上了前往北京的航班,唯有闵玧其遵照医生的叮嘱,因不宜长途飞行,独自留在了宿舍。
这次的行程安排得格外紧凑,除去演唱会和彩排时间,也就剩下了几个小时的自由活动时间。
安岁秋自然而然地充当起了临时向导,他的中文算不上地道,可日常交流、点餐、问路都应对自如,发音清晰标准,偶尔不经意间冒出的地道儿化音,更是让路人频频侧目,满是惊奇。
“岁秋啊,你什么时候学的中文?” 金硕珍一脸震惊。
“小时候爸妈在这边工作,待过一段时间,跟着电视和邻居学的。” 安岁秋解释着,一边跟卖糖葫芦的老爷爷熟练地比划要几串。
老爷爷眉眼温和,特意挑了几串最大最红的糖葫芦递给他,还额外多送了一串,操着一口地道的老北京腔调夸赞:“小伙儿长滴真俊呐!”
“谢谢您~” 安岁秋礼貌地道谢。
金泰亨接过来咬了一口,内里的山楂酸得他眯起眼睛,下一秒又被脆甜的糖壳征服了。他一手一串,吃得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囤食的仓鼠,还非要举着糖葫芦自拍,拉着安岁秋一起入镜。
“诶诶诶!”
安岁秋被他挤得身形一晃,差点撞到路边停放的自行车,连忙仰起头稳住重心,镜头里两人的脸挨得极近,身后是北京湛蓝的天空和枝干利落的秃树,定格成鲜活而模糊的画面。
金硕珍对北京烤鸭的吃法充满了浓厚的兴趣,薄饼、葱丝、甜面酱、脆嫩黄瓜条,搭配上油光锃亮的烤鸭肉,他研究得格外认真,连连感慨中国人的美食创造力。
他小心翼翼地卷好一个饼,举起来端详了两秒,然后整个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像只河马。
“怎么样?” 朴智旻问。
“嗯~” 金硕珍嚼了好一会儿,咽下去,严肃地竖起一根手指:“这个组合,是合理的。”
“合理是什么意思?”
“就是好吃的意思。”
朴智旻也学着样子卷了一个,咬下一口后,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转头看向安岁秋:“这个酱有配方吗?好吃!”
“……一会儿可以问问老板能不能买点。”
郑号锡被安岁秋怂恿着尝了一口豆汁儿,端起来的时候他先闻了一下,嘴角有些抽搐,但很有勇气地没有当场放下,而是试探抿了一小口。
下一秒,他的五官像被拧紧的毛巾一样皱在了一起,整个人冲向旁边的垃圾桶,伸着舌头猛灌矿泉水。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但是,最后每个人都笑不出来了,全都在“yue——”
“呕!!这是人喝吗?!” 田柾国的眼泪都要被逼出来了。
金硕珍捂着鼻子,“我不行了……能不能开一下窗,我要呼吸不了了……”
唯有安岁秋笑嘻嘻地举起手机,录下来了所有人的痛苦面具,甚至还有点可惜没能看到闵玧其的反应,一家人就要整整齐齐不能少的嘛~
金南俊则对街边的汉字充满了好奇,一路走走停停,指着路边的路牌、商铺招牌,不停向安岁秋询问含义。
“这个红色的字是什么?”
“‘老字号’。”
“那个呢?”
“‘百年传承’。”
“这个呢?”
“……‘施工绕行’。”
一行人走在北京的街道上,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吆喝声、车流声、谈笑声,空气里飘着烤红薯和糖炒栗子的香气。忽然,一阵清越悠扬的乐音穿透嘈杂,像一涓泠泠的溪流淌进耳中。
安岁秋的脚步顿住,下意识地循声望去。
街角避风处,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正闭目吹着一根竹笛。那音色空灵中带着一丝天然的沙哑质感,和电子合成器或西洋乐器截然不同,有一种直击人心的、属于东方山野与岁月的味道。
安岁秋听得有些入神,他学过吉他、贝斯,玩得转合成器,但对这种传统的中国乐器了解不多。此刻这笛声,却让他心里某个地方微微动了一下,像某个沉睡的听觉开关被悄然拨开。
“怎么了?” 金南俊发现他没跟上,回头问。
“那个乐器。” 安岁秋指了指老人的方向,眼睛还看着那根其貌不扬的竹笛,“很好听。”
“确实……”
其他成员也被笛声吸引,驻足听了一会儿。金泰亨觉得很新奇,朴智旻说“好有意境”,但他们很快又被旁边卖糖画的小摊吸引过去——一个铁锅一勺糖浆,能画出龙和凤凰,看得两个人眼睛都直了。
金泰亨掏出手机,点开翻译软件,一句生硬的机械中文随之响起:“画狐狸也没关系吗?”
“啊?” 老板抬头看向面前这两个不太机灵的小伙子。
另一边等吹笛老人一曲终了,安岁秋才走上前,用简单的中文夹杂着手势,礼貌地询问这是什么乐器,并表示想买一支。
老人有些惊讶,打量了他一眼,大概认出了这不是本地人,笑呵呵地指了指不远处一家小小的的店铺。
“那家店,东西实在,你过去跟他说吹笛子的老王介绍的,让他给你挑个。”
安岁秋连声道谢,跟金南俊打了声招呼,快步走进了那家店。
他对挑选没有门道,只是凭着刚才听到的音色感觉,在店主大叔的推荐下选了一支 G 调的中音笛。笛身是普通的苦竹,打磨得光滑,透着竹材天然的纹理,尾部系着一小段褪色的红穗。
安岁秋小心地将笛子装进配套的蓝色棉布套里,笛身贴着布套的绒面,竹子微凉的触感隔着布料传过来。
等他走出店门,街角的老人已经开始吹奏新的曲目,安岁秋没有再上前打扰,只站在店门口静静听了片刻,直到远处传来金南俊的声音,才回过神。
“岁秋——走了——”
他应了一声,把布套攥在手心里,小跑着追上了队伍,“又买了什么?”
“铛铛铛~” 金泰亨笑嘻嘻地举起手中的糖画版摇铃,“那个阿姨好厉害,跟图片好像!”
田柾国有些跃跃欲试,“这是不是也可以自己画?”
“可以吧…应该就是需要糖浆吧。” 安岁秋也不太了解。
晚上回到酒店,安岁秋拿出手机,拨通了视频电话。
镜头另一端,闵玧其正坐在工作室的椅子上,背景是熟悉的音乐设备与散落的乐谱,他穿着一件宽松的灰色卫衣,头发随意散落,看起来像是熬了很久的样子。
“哥,你看。” 安岁秋将白天买的东西,一一举到镜头前,耐心展示。
“这是绿茶,不伤胃,对你身体恢复好,你可以放在工作室,平时泡茶喝,比咖啡健康,还能提神。”
“这条围巾很软,不扎脖子,你之前那条都起球了,换这条戴。”
他介绍得很仔细,每一样都举到镜头前停留几秒,像一个不太熟练的购物台主持人。
闵玧其透过屏幕看着那些东西,又看看安岁秋被北京寒风吹得有些发红的脸颊和亮晶晶的眼睛,原本有些疲惫的眉眼柔和下来,轻声应道:“嗯。”
“哥,你肚子还疼吗?”
“还好。”
“吃饭了吗?”
“吃了。”
闵玧其沉默了两秒,主动开口询问:“你们那边冷不冷?”
“冷,北京是干冷,风一吹特别凉。”安岁秋把镜头转向窗外,北京的夜景在屏幕里晕开一片暖黄光斑,随后又将镜头转回来,笑着说道,“但是这边的饭很好吃。”
闵玧其轻笑了一声,抬眼看着对面,“吃了什么?”
安岁秋开始列举:烤鸭、糖葫芦、炸酱面、涮羊肉、驴打滚……每说一样,闵玧其的表情就微妙地变化一下,从“哦”到“嗯”到“……行了”,到“你别说了”。
“等你好了,下次一起来。” 安岁秋看着他无奈的模样,忍不住笑了起来,终于收了神通。
“嗯。”
挂断电话前,安岁秋又认真叮嘱:“我们明天下午坐飞机回去,哥你好好休息,别熬夜。”
“知道了。”
屏幕暗下去,闵玧其将手机放在桌面,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边那个柔软的记忆棉靠垫,静静坐了片刻。
随后他又拿起手机,打开与安岁秋的聊天框,指尖在屏幕上敲下几行字,又逐一删除,最终只发送了一条消息:“晚安,早点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