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八点半，深蓝科技的团队抵达华悦科技总部。

阳光很好。

是那种初夏特有的好，不烈，不燥，恰到好处的明亮。天空蓝得发亮，像被水洗过无数遍的蓝绸子，干净得没有一丝云。阳光从大楼的玻璃幕墙上反射过来，在地面上投下大块大块的光斑。门口的旗杆上飘着几面旗帜，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影子在地上一会儿长一会儿短。

沈知微站在大楼门口，深吸一口气。

她仰起头看了一眼这栋楼——三十二层，通体的玻璃幕墙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像是镶嵌了无数颗细小的钻石。门口的石阶擦得很干净，能照出人影。自动门开开合合，不断有人进出，都是穿着正装的白领，脚步匆匆，脸上带着这个城市特有的疏离和疲惫。

她让自己平静下来。

今天的风不大不小，正好能吹动她耳边的碎发。她抬手把那缕头发别到耳后，指腹碰到耳垂的时候，感觉到那里的温度微微发烫。心跳还在正常范围内，呼吸也平稳，她低头检查了一下自己的着装。

一套藏蓝色的西装。

是她专门为今天准备的——如果拿下这个单子，就当作战袍。剪裁利落，线条流畅，肩部做得稍微宽了一点，显得人更有气场。里面的白色衬衫是新的，领口挺括，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手腕上戴着一块简约的腕表，表盘是白色的，配着深棕色的表带。她低头看了一眼时间，还有十分钟。

头发挽成低马尾，不高不低，正好在脑后形成一个优雅的弧度。几缕碎发垂在耳边，她对着玻璃门看了一眼自己的影子，确认妆容没问题——淡妆，口红的颜色不太张扬也不太寡淡，刚刚好。

整个人看起来干练而从容。

如果拿不下这个单子……她没想过拿不下。

身后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是团队的人跟上来了。有人在小声讨论技术方案，有人在翻看手里的资料，纸张哗啦哗啦响。她侧身让了让，目光从团队成员身上扫过，最后停在队伍最后面的那个人身上。

林深。

今天换了一身深灰色西装，比昨天那件浅灰的更深一些，更正式一些。没打领带，衬衫领口系得严严实实，倒显出几分严谨。他手里提着一台备用笔记本，黑色的电脑包带子挎在肩上，整个人看起来和其他技术人员没什么两样。

他走在人群最后，像一个普通的技术支持人员。

但沈知微注意到，他的目光正落在这栋大楼的某个窗户上，像是在看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看。阳光照在他侧脸上，把那边的轮廓勾勒得很清晰——眉骨的弧度，鼻梁的线条，微微抿着的嘴唇。他站在那里，和团队保持着一点距离，不近不远，正好不会引人注意，又正好能随时跟上。

有风吹过，他额前的头发动了动。他像是察觉到她的目光，转过头来，两个人的视线在空中碰了一下。

只是一下。

然后他移开目光，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电脑包，像是在确认什么。再抬起头的时候，已经恢复了那种淡淡的、没什么表情的样子。

沈知微也收回视线，转身上台阶。

自动门在她面前打开，一股凉气扑面而来，是写字楼里特有的那种空调味，混着咖啡和消毒水的味道。大厅很宽敞，挑高的穹顶，大理石地面，前台后面是一整面墙的公司Logo。

她走进去，高跟鞋在大理石地面上敲出清脆的响声。

身后，团队的脚步声跟着进来，纷乱而有力。

"沈总，好久不见！"华悦的陈总迎出来，笑容满面，"听说你们连夜赶工，辛苦了。"

"应该的。"沈知微和他握手，力道适中，目光直视，"陈总，可以开始了吗？"

"当然，请。"

会议室很大，长桌两边坐满了人。华悦这边除了陈总，还有技术总监、产品总监、市场总监，以及一位看起来很有威严的中年女性——应该就是传说中的董事长。

沈知微深吸一口气，走上讲台。

"各位好，我是深蓝科技的CEO沈知微。今天为大家演示的是我们为华悦科技量身定制的情感AI客服解决方案——"

她点开PPT，开始讲解。

前半小时是方案概述。她讲得流畅从容，所有的数据和案例都烂熟于心。陈总频频点头，技术总监偶尔低头记笔记，产品总监露出感兴趣的表情。

后半小时是实时演示。老张上台操作，她负责解说。屏幕上跳出一个个界面，演示着AI如何识别情绪、如何回应客户、如何优化服务流程。

一切都很顺利。

直到最后五分钟。

"这个情感识别的准确率，你们怎么验证的？"董事长突然发问。

沈知微心里一紧——这是最难的问题。

"我们用的是双盲测试——"

"我知道你们用什么方法。"董事长打断她，语气平静但凌厉，"我想问的是，在极端情绪场景下，比如愤怒、崩溃、绝望，你们的AI能识别到什么程度？有真实数据支撑吗？"

会议室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沈知微身上。

她的大脑飞速运转。

他们确实有这方面的数据，但样本不够大。如果如实回答，可能会让对方觉得技术不成熟；如果夸大其词，又可能被当场拆穿。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会议室后排传来。

"这个问题我来回答。"

林深站起来，走到讲台旁边，手里拿着一台笔记本。

他站在沈知微身边，离她很近，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须后水味道。

"我是深蓝科技的技术顾问，林深。"他对着董事长点了点头，语气从容，"关于极端情绪的数据，我们确实还在采集阶段，样本量不够大。但我们有一个替代方案——用迁移学习的方法，从公开数据集中提取特征，再结合我们自研的情感模型进行校准。"

他打开笔记本，调出一张图表，投影到大屏幕上。

"这是我们昨天刚跑出来的测试结果。"他说，指着图表上的数据，"在极端情绪场景下，识别准确率可以达到82.3%，虽然不如常规情绪的94%，但在业内已经是第一梯队的水平。"

董事长看着那张图表，表情缓和了一些。

"你们昨天跑出来的？"

"对。"林深点头，"因为听说董事长您对这个指标特别关注，我们专门加了这个测试。这是原始数据和测试日志，可以现场查阅。"

他把笔记本转过去，推向董事长的方向。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董事长看了看那些数据，又抬起头看了看林深，最后把目光转向沈知微。

"沈总，你们团队不错。"她说，脸上终于露出了一点笑意，"有准备，有担当，技术也有壁垒。这个项目，我看可以往下推进。"

沈知微心里那块石头终于落地。

"谢谢董事长。"

走出华悦的大楼，已经是中午十二点。

阳光很刺眼，沈知微站在台阶上，眯着眼看天空，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知微！"周晓晓冲过来，一把抱住她，"我们成功了！两千万的单子！明年不用喝西北风了！"

团队的其他成员也围过来，七嘴八舌地说着庆功的事。老张说要去吃海鲜，小李说要去K歌一整夜，实习生们说要拍照发朋友圈。

沈知微笑着听他们闹，目光却不自觉地搜寻那个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