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界纷纷扰扰,公主府安静开饭。
温吟知不明了自己的心意,肖赢亦是不多追问之人。
晚膳过后,肖赢邀温吟知一同参与番茄留种。
“忘了同你说了,白日里我去寻客多一趟,方才知晓客多不仅有一间暖房。”肖赢搬来一盆果实饱满的番茄植株摆在桌子上:“这个正常规格的番茄便是在这个暖房里发现的。”
温吟知观详着,听着肖赢说:“很可惜,海难摧毁了船只,客多保留下来的东西不多。这两个物种均是侥幸保留下来,经他培育繁殖才有如今规模。”
“他为何要留下这些作物?留个念想?”温吟知问。
肖赢颔首:“白日里我同你派过来在农学领域的大能,讨教雍朝留种方法,一致认为按现在主流的方式替番茄留种。”
温吟知这些年都在研制超级稻种,不用肖赢多说也知晓选种的标准。在雍朝留种的标准中,都选择果实饱满且形状规整,无病虫害的健壮植株作为种源。其次优先选择中部或下部最早成熟的果实,因为其营养充足,种子发育更饱满。
肖赢净手,按造白日里从农学老师那学来的方法开始动手。
他拿起刀,摘下熟透的番茄并将其切开,挤出带凝胶的种子,也就是番茄内部黄色的囊放入陶碗中。接着加入刚好能覆盖种子混合物的少量清水,再用一块干净的纱布盖住碗口,静置一到三天后再行操作。
肖赢眉目弯弯:“农学老师说这叫静置发酵,这个名称还是你命名的。”
温吟知解释:“这个法子农人基本都会,他们虽不了解发酵原理,但通过实践早就发现这能使种子更容易清洗。”
肖赢点头,细说后面几个步骤:“待表面出现白色菌膜或气泡,就可以将发酵后的种子倒入细竹筛或粗布中,用流水冲净果肉和黏液。”
“最后摊放在竹席、陶盘或厚纸上阴干,再将干燥的种子装入透气布袋、竹筒或陶罐中,加入石灰包防潮,悬挂于灶台附近利用炊烟驱虫,或储存在干燥阴凉的粮仓中即可。”
整个过程听上去没有任何问题,温吟知便放心交给肖赢去做。同时,父皇秘密派人送来了尚方宝剑。
尚方宝剑在手,当务之急就是把郑渊一案尽快了结,毕竟郑渊的头七也快到了。届时她想找的人,想知道的真相都会如期而至。
温吟知在屋内寻了一个角落将尚方宝剑拱起,便躺下休息了。
第二日清早,天刚微微亮,她起床上朝,掀开马车帘子时,便瞧见肖赢执卷正坐在马车内。
她手一顿,愣了两秒后,视线从对方淡青的眼睑上挪开,快步上车。
马车行驶。
她打了个哈气:“这么早去哪。”
“入宫。”肖赢淡淡道,视线从卷轴上离开,落在温吟知尚未完全清醒的脸上,给她递了盏茶。
十月中的洛阳清晨有些寒气,温吟知接过这冒着热气的茶盏暖手,意识也清明了许多。
番茄留种一事所费时间不多,肖赢先前答应过她,要去藏书阁整理世界地图的。
温吟知将手中的茶杯放下,反手给肖赢沏了杯热茶,盯着他优越的脸,一字一句缓缓开口道:“我给你的令牌可以自由出入宫中,你不必起这么早同我一块入宫。大病初愈,我还是希望你多休息将身子骨养好。”
日光破开浓雾,趁着马车行驶晃动车帘的缝隙,斜照而来。
时不时的光影落在肖赢身上,他一副端坐高堂的从容姿态,眼睫却垂着,遮去些许雾气。
温吟知蓦然愣住,看着他睫羽上还未散去的雾气化成细小的水珠,听着他字字诛心道:“可我不喜欢一个人待着。”
“你不在的时候,这个世界好像就只剩我一个人。”
“深夜寂静空旷黑暗得可怕。”他仰起头,深邃的目光定格在她的脸上:“好不容易熬过黑夜,一睁开眼便是陌生的地方,陌生的摆设,陌生的人,陌生的国度。”
“分不清现实与梦境,过去还是虚无。”肖赢肩胛微微发抖,“所有的一切都像蒙着一层说不清的虚影。”
温吟知的指尖不由攥紧衣袖,心跳得又空又急。
这种感觉,她也曾经历过。在那段梦魇的岁月里,每一次昼夜交替、苏醒沉睡之间。
是什么时候梦魇开始好转?温吟知开始思索,是恰巧肖郢/肖赢都在她身侧的时候。
温吟知悄悄松开紧捏衣袖的手,看向对面的肖赢。从车窗偷跑进来的日影在窗上游移,他正坐在明暗交接处,像一扇从未被人踏足推开的世外之门。
此刻的她正站在门前,门自动为她打开,迎面而来的是轻柔的风、浩瀚的将她虚拢住。
他说:“我想去找你,可她们说公主还没睡醒。”
肖赢回忆着清晨的经历,他站在外头等她,天空下着连绵的雨与雾气混在一起,看不清前后来时路。
公主府的清晨,她未醒,所有的一切都是静悄悄的。
“那个时刻我突然意识到,只有在你身边,我才能感觉到生命的鲜活。”
那条明暗交界的线正正劈开在她的心上。
心跳得很快,很乱,甚至嗓子有些发涩。
明明在颜晚周公布雍朝会毁在‘非当代之人’那个预言时,她早就经历过肖赢感受的这一切,为何此刻她的心会如此乱。
一个成人的灵魂缩在一个孩童身上,小心翼翼顾忌着自己的身份,什么都不能做,也不想跟同龄小孩玩泥巴,扯头花,更不愿去接受这个朝代所传授的思维。她常常睡不着,想不明白她活在这个世界,这个朝代,人生的意义。那段时间对她而言,也是一段黑暗迷茫找不到方向的过往。
但好在她一直有亦师亦友亦兄的太子哥哥在背后支持她。
太子哥哥赞扬她爱稻花的秉性,支持陪她一起种稻子,带她读史书、历朝孤本,教她识人辨物,君子六艺。再长大些还会让她悄悄分担公务,让她的生活忙碌又充实,感觉自己在这个朝代被需要,无暇顾忌其它。
想至此,温吟知长叹一口气,明明当时太子哥哥也只是一个孩子。
情绪又汹涌的涌上来,心口处莫名酸胀的厉害。温吟知好像找到了心乱的原因,原来是心疼当时的太子哥哥,亦是心疼现在的肖赢。
另外一个人格肖郢替他生活了十年,身为主人格的他就像做了一场无痛肠胃镜一样,睡了一觉醒来对这段过程中发生所有的事都不记得。无端醒来过去了十年,无端醒来从孩童长至成人,无端醒来身边早已没了亲朋好友,谁也不认识。
只有她了。
他的身边只有她了。
一个在现代见过许多面却从不曾真正认识的‘陌生人’。
她虽从不提起,但心底从未曾忘记肖赢是心理出了问题才会生出第二人格。对于这种心理缺陷造成的疾病,温吟知自己深思过,也许弥补、治愈生病者现实生活中所经历的创伤,能对他的病情有所帮助。
当初肖郢的消失,不正是因为他情绪上产生了极大的波动,才将肖赢换回来吗?
温吟知突然间灵光一闪,她明白了为何肖郢消失换肖赢回来了。
是善意!
是那天她对肖郢散发的善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