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大人才是修行之人。”

“我家大人一出生就被纯阳真人收为关门弟子，一直跟随纯阳真人学习宿在山上。我只是服侍大人的下人，并不是修行之人。”

温吟知眼珠子转了转，她知晓蓝管家口中的大人是谁了。

“好了不多聊，快去给陛下和大人送午膳。”蓝管家赶人。

温吟知抬头望天，这都快日落了还午膳。她在心中默默吐槽，脚下也没停原路返回草地。

草地那边所有随侍都不在，不知晓被打发去哪了。

雍和帝放松坐着，内心一片平静地看着不远处山头的日落，忽然间开口道：“景明也曾来过此处？”

颜晚周低低应了声：“嗯。”

“臣在山上修行的时候，每一年太子上山来寻臣，都会与臣来此处休息。”他目光变得柔和，像是陷入回忆当中，唇边挂着浅浅的笑意，“太子很喜欢晴天里的阳光。”

温吟知拿着食盒突兀地出现，听到二人谈话的她一时间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雍和帝没回他没看见未温吟知，他不太确定地问：“景明也会在这山间晒一整日日头吗？”

颜晚周柔和地回答：“会，偶遇烦心事时，他均会来此。”

颜晚周忽然回头，瞧见温吟知拎着食盒，示意她上前摆桌添菜。温吟知有点担忧父皇突然间转头发现她，又想听听太子哥哥和颜晚周的过往。在好奇心驱使下，她还是选择了留下来摆菜。

温吟知低下头跪坐在一侧，将食盒里的菜一一拿出来摆在矮桌上。

雍和帝双手紧握，冲冰冷的掌心呵了一口热气后，问道：“你今日邀朕前来，是想让朕体验太子当年的心境吗？”

颜晚周大胆承认：“是。”

“陛下感受到了吗？太子说过人活着就是一场修行，爬山是修行，一路所见所感是修行，沐浴阳光也是一场修行，他能感受到阳光带给他的新生。陛下呢？”颜晚周提高声音问。

温吟知把最后一道糖醋排骨摆好，差点被颜晚周这声反问给惊得手抖。恰巧父皇刚好转过身来，温吟知立即将头低得更下，努力降低存在感。

雍和帝颤着声问：“新生？”

视线又落在矮桌上那盘糖醋排骨上：“朕记得景明最会做糖醋排骨这道菜了。”

颜晚周垂着眸看向雍和帝：“太子那样光辉明月之人，陛下不太耽误他的名声。”

雍和帝瞳孔震惊，颜晚周依旧语不惊人死不休：“这世道没有长生，没有神丹妙药可以救活，人死了就是死了。”

他起身鞠躬致歉却依旧嘴上不饶人：“陛下该从过去的阴霾里走出来了。”

雍和帝的目光越过颜晚周，落在远处的山峦上，橘红的落日与绿色的山头相辉映着。他半晌没说话，只是藏在龙袍下的十指蜷缩成拳。

白日里被阳光晒透的雾气似乎又拢进他的身体里，雍和帝背过身去离开。

风越过林梢，带来沉重的沙沙声。

温吟知闭上眼，颜晚周太心急了。人是需要很多很多晴天的阳光，才能蒸发掉人生里那些过往的雨季。

在确认父皇已经走远后，她方才抬起头，用着两个人才能听到的声量询问颜晚周：“我不是暗示过你，让你借‘父皇颈椎不好’为理由，规劝父皇出海寻仙丹吗？你当时没听懂吗？”

颜晚周神色恹恹的：“听懂了。”

“那你为什么不按我说的去做。”

颜晚周不屑道：“那我不就成为和陆今年一样的人吗？公主真的了解陛下吗？”

颜晚周摇头，自问自答：“公主也太小瞧陛下了。”

温吟知蹙眉凝视着颜晚周，他面无表情的脸上透着一股寒意：“公主让臣换种方式去修道，这便是臣的道。”

“我没让你直言不道。”温吟知一口气说完后，颜晚周向来冰冷的眼眸中透露出几分伤心难过之意。

“对不起。”温吟知察觉自己话说重了，她道歉行礼，见颜晚周盯着矮桌上那碟糖醋排骨沉默不语，看了眼天色纠结几秒后准备离开。

她迈出第一步，颜晚周开口道：“你哥哥第一次上山的时候，我问他会不会做糖醋排骨，他说那个菜很费功夫，他得好好准备。”

温吟知脚步顿住，视线落在那碟糖醋排骨上。

“三年前我陪他一块去的岭南。”颜晚周抿着唇，泛着一丝苦味：“他说岭南有大量未开发的林地，有优越的农业种植潜力，他要前去勘察。林里有大量瘴气，他是一国太子，我劝他不要去，甚至与他大吵一架，都没能改变他的决心。”

“临行前，他给我做了一次糖醋排骨。”颜晚周抬起头，颤抖的瞳孔里透出他复杂的情绪：“从此消失在世上。”

颜晚周面如死灰地说出这句：“他死了，死在了岭南的夏日。”

温吟知垂下眼眸，敛去所有情绪反问颜晚周：“所以呢？”

颜晚周用眼角余光看到前方树影下多出一道人影，他藏在袖中的手指蜷缩，力道不知觉加重，上前一步桎梏住她的双肩提高音量质问她：“所以你为什么要告诉景明，岭南有很多未开发的林地适合种植粮食。”

“你还问我所以呢？”颜晚周摇晃着温吟知的身体，“我还要问你，所以呢？所以呢？所以你为什么要告诉景明！”

颜晚周最后一个句话几乎是嘶哑吼出，他也想问所以呢。

温吟知瞳孔猛地收缩，石化在原地无法动弹。

她不知道……她不知道太子哥哥原来是因为她才去的那片林地，才因此丧命。

雍和帝去而复返，大声呵斥：“住口！颜晚周你给朕住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