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父离开堂屋后,一路无言。
四姨太跟在后头,连呼吸都压得极轻,像怕惊动什么。
走到回廊尽头,他忽然停住。
她心口一紧:“老爷——”
林父抬手。
不许出声。
他望着院中那棵老槐树。
风过,枝影碎裂,在地上晃成一片凌乱的光,像一页页被翻乱的旧账。
很久,他才开口:
“去,把阿福叫来。”
阿福是个福建人,跟了老爷三十多年了。
——
阿福来得很快。
林父没有回头,只问:
“大少爷最近……可有变化。”
不是“不寻常”。
只是“变化”。
阿福迟疑了一瞬,才答:
“大少爷来府里的次数,比从前少了。”
林父“嗯”了一声。
“那他在哪里。”
这句话听着平淡,却像是早已知道答案。
阿福低头:“多半……在他自己那边。”
林父忽然笑了一下。
很轻。
“自己那边。”
他缓慢踱了两步,指尖在栏杆上敲了一下。
又一下。
“人总不会无缘无故待在一个地方。”
他声音压低:
“你有没有想过——他不是不回家。”
“是家里,有人。”
阿福背脊一凉。
“我不敢查得太紧,少爷——”
“你不是不敢。”
林父打断他,语气温和得反常。
“你是怕查出来。”
空气一下沉了。
阿福喉结动了动:“老爷……”
林父这才转身。
那一眼,不冷,甚至带着一点疲惫。
却更让人不安。
“去查。”
“不是查他去了哪里。”
“是查——他在护谁。”
阿福心里猛地一沉。
“若少爷知道——”
“他不会知道。”
林父说得很慢。
“他以为自己在做选择。”
“其实他只是在被人牵着走。”
他停了一下,像在权衡什么。
然后才补上一句:
“若那个人,不该出现——”
后面的话,没有说完。
但阿福已经不敢再听。
“是。”
——
阿福退下后。
四姨太才从柱影里走出来。
她的声音很柔:
“老爷何必这样,子恒终究是——”
林父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没有怒意。
却让她瞬间闭了嘴。
“正因为是。”
他说。
“我才不能让他犯错。”
四姨太低头。
这一刻,她是真的不敢再说话。
——
回到院中。
门一关。
她脸上的温顺,像被人揭掉。
一点不剩。
她坐在妆台前,指尖轻轻敲着桌面。
一下。
一下。
节奏不紧不慢。
“原来是在家里……”
她低声笑了一下。
不是恍然。
像是——印证。
“我竟然等你自己露出来。”
她抬眼,看向子恒住所那个方向。
眼神安静得过分。
“静姝。”
——
“去,把秋云找来。”
下人一愣:“她不是已经被——”
“正因为被赶出去。”
四姨太轻声说。
“她才没有退路。”
——
秋云被带进来时,衣衫旧了,神情怯。
但那种怯,是收着的。
像刀藏在袖子里。
“四姨太……”
她跪下。
四姨太没有让她起。
只问:
“你恨她吗。”
“那个赶你走的人。”
没有点名。
秋云却立刻明白。
她抬头,眼里一瞬间全是狠意。
“看我如今……岂有不恨之理。”
再没有多余的话。
很好。
四姨太笑了。
“那就够了。”
她俯身,在她耳边说了一句。
很轻。
轻到像风。
秋云的脸色,却一点点变了。
从惊。
到迟疑。
再到——发亮。
“我进不去。”
她说。
四姨太摇头。
“你不用进去。”
她伸手,替她理了理衣领,动作温柔得像长辈。
“你只要让该进去的人——”
“以为是他自己想进去。”
秋云愣住。
下一瞬,她懂了。
她的呼吸变得急促了一点。
“阿福……”
她低声。
四姨太没有回答。
只是看着她。
那眼神,已经是答案。
秋云慢慢伏下身去。
这一次,比刚才更低。
“我明白了。”
——
四姨太起身。
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
“记住。”
她没有回头。
“你不是在帮我。”
“你是在拿回你自己的东西。”
秋云指尖收紧。
“是。”
——
院门打开。
风吹进来。
四姨太站在廊下,看向远方。
神情平静。
“躲,是躲不住的。”
她轻声说。
像是在替人下判词。
“我倒想看看——”
她笑了一下。
很淡。
“谁先露出来。
——
第二天清晨。
天刚泛白。
静姝已经醒了。
她起得很轻。
像怕惊动什么。
厨房里火还没旺,小米粥刚刚翻滚,冒出细细的白气。
香味很淡。
却温暖。
她舀了一碗。
端起来。
刚送到嘴边——
胃里忽然一阵翻涌。
来得很急。
像有什么东西从深处猛地顶上来。
她脸色一白。
手一顿。
碗放下。
呼吸慢了几拍。
吕婆婆正好进来。
一看她的脸,吓了一跳:
“哎哟,这脸色——怎么白成这样?”
静姝摇头:
“没事……可能昨晚没睡好。”
她声音很轻。
像在敷衍自己。
吕婆婆却没走。
她盯着静姝。
看了一会儿。
眼神一点点变了。
“姑娘……”
她压低声音。
带着点试探。
“你这……不像是累。”
静姝一愣:
“那像什么?”
吕婆婆凑近了一点。